凌晨四点五十八分。
风没动。
灰烬浮在半空,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丁寒梅还悬在十米高空,左手死死攥住右臂,掌心龙息微弱跳动,金光一明一灭,如同将熄的炭火。
她没退。
也没再攻。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输了第一步。
陈夜站在废墟中央,黑雾缠身,比沥青更浓,裹着稻草躯体缓缓膨胀。
纽扣眼里幽光流转,不是盯着丁寒梅,而是穿透她,落在她身后那片虚空中。
他听见了。
听见她刚才那句“这不可能……”里藏着的颤抖。
恐惧。
真实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不是对失败的愤怒,是对失控的本能战栗。
他记下了。
语气、节奏、尾音的轻微上扬。
系统自动解析,拆解成可复用的声波模板。
墨羽悬浮在他上方三米处,人形虚影完整,鸦羽长发垂落肩头,双翅微展,没有动作,却在持续释放一种极低频的鸣叫——嗡、嗡、嗡——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脉搏。
这声音普通人听不见。
但能钻进脑子,贴着颅骨爬行。
陈夜张口。
没有发出人类的声音。
他的稻草喉管不发声。
是胸口噬恐核心震动,将提取的丁寒梅原声重构,混入墨羽的鸣叫韵律,合成一句循环低语:
“你挡不住……你也逃不掉……”
声波以枯骨茅刺尖端为源点,一圈圈扩散。
无声。
却让空气微微扭曲。
第一波冲击落在特战队员身上。
他们原本呈扇形压进,护目镜泛着淡蓝滤光,耳塞闪烁净化符文,阵型虽紧绷,但未溃。
可当低语触达的瞬间,所有人动作一顿。
像是集体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有人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焦土上,发出闷响。
第二人、第三人……不到三秒,整支队伍全部跪倒。
他们的手猛地抬起来,不是去拔武器,而是抓向自己的脸。
指甲抠进护目镜边缘,疯狂撕扯。
有人把护目镜掀开一条缝,眼球暴突,瞳孔剧烈收缩。
护目镜内壁开始浮现画面。
不是外部实景。
是幻象。
是他们内心最深的恐惧被精准激活。
一个队员看到自己年幼的女儿被腐肉怪拖进墙缝,小手拼命扒着地面,指尖流血,嘴里喊着“爸爸救我”。
另一个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融化,皮肉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蠕动的稻草。
还有一个,看到战友突然转头,眼眶漆黑,咧嘴一笑,递来一张《梦魇》漫画:“你也该变成它的一部分。”
画面不断切换。
每一帧都真实得令人作呕。
有人开始干呕,有人咬破嘴唇,有人用头猛撞地面。
丁寒梅终于察觉不对。
她猛地抬头,声音嘶哑:“稳住!所有人稳住!这是精神干扰!别信眼前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
陈夜再次开口。
依旧是那句低语。
但这次,叠加了她刚刚说出的命令。
系统截取她的声纹,与“你挡不住……你也逃不掉……”融合,重新输出。
广播般的机械音在广场回荡:
“快逃……它在吃我们的恐惧……”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听起来,就像是丁寒梅在下令。
可她根本没说这句话。
她瞪大眼。
“我没有……这不是我说的!”
但她越否认,声音越清晰。
低语重复播放,每一次都更贴近她的语气,更像出自她口。
第三次响起时,连她自己都产生了一瞬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说过?
而更糟的是,她的龙形灵体动了。
金光紊乱的巨龙悬浮在她身后,面部裂痕加深,双眼无神。
当“快逃……它在吃我们的恐惧……”响起的瞬间,它的耳朵突然抖了一下。
随即,龙口微张,竟同步发出了同样的低语。
不是攻击。
不是防御。
它把这句恐惧低语,当成了敌情警报,开始无差别吸收周围恐惧值。
吸收源,正是那些陷入幻觉的特战队员。
一名队员正抱着头惨叫,突然浑身一僵。
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不是力气,不是血液。
是恐惧本身。
可越是被抽,他越怕。
因为恐惧没了,理智也跟着崩塌。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象,以为自己真的正在被吞噬。
另一个队员刚撕下护目镜,想喘口气。
可就在他抬头的刹那,龙形灵体的阴影笼罩下来。
一股冰冷的吸力从头顶灌入,他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双眼翻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倒在地。
龙在吃他们的恐惧。
而恐惧越强,吃得越多。
恶性循环开始。
丁寒梅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怒吼:“停下!收回指令!我是指挥官!给我停下!”
她拼命掐住手腕上的控制符印,试图切断与龙形灵体的连接。
可符印毫无反应。
龙依旧在吸收。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她低头看去。
脚下,特战队员们已不再抓脸。
他们跪着,仰头望着天空中的龙,眼神空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
像是在笑。
又像是脸部肌肉失控。
他们的恐惧值正在被强制抽取。
而抽取过程本身,又加剧了他们的崩溃。
有人开始无意识地重复低语:“逃……逃……逃……”
声音汇在一起,形成新的声浪,反向注入龙形灵体。
龙的体型在膨胀。
金光变得更不稳定,裂缝中逸散出细丝般的能量,飘向陈夜的方向。
每一道细丝,都被黑雾悄然吸收。
陈夜站着。
没动。
甚至没抬手。
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只是把丁寒梅的恐惧转化成武器,再借她的嘴、她的龙,亲手播撒到她的队伍里。
现在,他们自己在喂养他。
墨羽双翅轻振。
几缕黑羽粉尘随风飘散,像灰烬般落入护目镜缝隙。
粉尘接触眼球的瞬间,幻象真实感骤然提升十倍。
一个队员看到女儿的头被咬下,滚到他脚边,眼睛还睁着。
他尖叫一声,猛地拔出战术刀,朝自己脸上划去。
另一个队员看到自己变成稻草人,站在田里,风吹过,稻草一根根断裂。
他抬起手,发现指尖已经开始枯黄。
他惊恐地啃咬自己的手指,想把稻草咬掉。
阵型彻底瓦解。
没人再听命令。
没人还能战斗。
他们只是跪着,抓挠、撕咬、哭嚎、傻笑,恐惧值如溪流般源源不断涌向空中。
涌向陈夜。
他的稻草躯体明显膨胀了一圈。
纤维更加紧密,表面泛出金属般的暗光。
胸口噬恐核心搏动频率加快,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圈涟漪,将新吸收的恐惧值压缩、储存。
d级巅峰。
距离c级,只差一步。
丁寒梅还悬在空中。
她没敢落地。
她怕一旦靠近,也会被那股力量影响。
她的声音已经被污染。
她的龙在反噬她的兵。
她的指挥体系,正在从内部崩塌。
她咬牙,强行凝聚最后一丝意志,准备启动“镇魂龙吟”——龙形灵体的终极稳定技,能短暂清除精神干扰。
她张口,气流汇聚。
龙口同步张开。
就在这时。
陈夜又一次开口。
依旧是她的声纹。
依旧是那句低语。
但这次,混入了她刚刚酝酿的吐息节奏。
“别抵抗……你也是它的一部分……”
声音响起的刹那,她的气息乱了。
镇魂龙吟中断。
龙形灵体猛地一颤,裂痕瞬间蔓延至脖颈。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她想骂。
想吼。
可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和广播里一模一样的句子:
“别抵抗……你也是它的一部分……”
她瞳孔骤缩。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说的。
龙形灵体开始主动抽取她的恐惧值。
不是周围队员的。
是她的。
她拼命压制情绪,可越是压制,越怕失控。
越怕,恐惧值越高。
越高,被抽得越快。
她感到一阵眩晕。
体内的能量正在流失。
c级御灵者的感知在模糊。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无力”。
下方。
特战队员们仍在跪地。
有的已不动了,像是耗尽了所有情绪。
有的还在重复低语,声音沙哑。
护目镜内壁布满裂痕,映出无数扭曲的脸。
陈夜站着。
黑雾浓稠。
稻草躯体微微鼓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在适应。
在进化。
在等下一个破绽。
墨羽悬浮在上空。
鸦羽长发轻扬。
双翅未合。
低频鸣叫仍在继续。
像一首永不停止的安魂曲。
一根新的稻草从陈夜脚边钻出。
笔直向上。
顶端微弯。
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