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石林,仿佛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巨兽坟场。
灰白色的石柱参天林立,表面布满风蚀水刻的奇异纹路,在稀薄的晨曦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空气干燥得像是能拧出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与岩石的颗粒感。
更令人不适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微弱的滞涩感,如同无形的蛛网粘附在神识与灵力之上,这便是“星瘴”边缘的典型特征。
星辰辐射紊乱后,与地气结合形成的特殊能量场,能缓慢侵蚀修士的灵觉与灵力活性。
玄素真人选了一条相对隐蔽、蜿蜒于巨大石笋阴影下的路径。
他的步伐看似不快,却总能在嶙峋怪石间找到最省力、最不惹眼的落脚点,身形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凌清雪紧跟其后,将太阴之力的“敛”与“静”发挥到极致,每一步踏出都轻盈无声,气息近乎于无,如同石林中一道游走的幽影。
两人沉默前行,唯有风声穿过石隙,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荒凉死寂。
行出约莫百里,天色渐亮,但那笼罩远方的暗灰色“星瘴”天幕却并未因此变得清明,反而像是吸纳了天光,呈现出一种更沉郁的铅灰色。
空气中那股滞涩感也明显增强,凌清雪感到自身灵力的运转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迟滞,仿佛灵脉中掺入了无形的砂砾。
“运起青鸾清气,护住经脉灵窍,可稍抗星瘴侵蚀。”
玄素真人传音入密,声音直接在凌清雪识海响起,显然是防备此地可能存在的未知窥探。
凌清雪依言,心念微动,丹田核心那缕净火之种微微摇曳,分出一丝丝温暖神圣的青色气流,混入奔流的暗银色灵力中,迅速流遍全身经脉。
果然,那股灵力迟滞感立刻减轻了大半,青鸾清气所过之处,微弱的星瘴侵蚀之力如同雪花遇到暖阳,悄然消融。
玄素真人似有所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欣慰。
凌清雪对青鸾之力的运用,显然比他预想的更加精妙深入。
继续前行,地形越发复杂。
石林间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仿佛被巨力碾碎又胡乱堆积的乱石滩,其中散落着一些闪烁著黯淡金属光泽的奇异碎石——那是被星辰辐射长期照射后产生异变的矿石。
偶尔还能看到地面有细小的、呈放射状的灼烧痕迹,仿佛曾有炽热的流星碎屑坠落于此。
“小心脚下,莫要触碰那些发光的碎石和灼痕,其中可能残留不稳定的星辰辐射或地火煞气。”
玄素真人提醒道。
凌清雪点头,灵觉如同最精密的触手,提前感知著前方每一寸地面的能量波动。
这种环境,对于灵觉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发未知的危险。
对她而言,这亦是一种难得的磨砺。
正午时分,天色依旧灰蒙,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巨大石柱阴影下暂时停驻,稍作休整,并服用特制的“清瘴丹”,进一步抵御逐渐增强的星瘴影响。
“照此速度,入夜前应能抵达第一处小型星瘴带边缘。”
玄素真人摊开了那卷皮质古图。
“穿过那片瘴带,便算是真正进入了‘隐墟’的外围影响区。届时,星瘴浓度、地磁紊乱程度都会显著增加,更可能出现此地特有的生灵。”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标记着扭曲符号的区域:“此处,名为‘乱流谷’,是穿越第一片星瘴带的相对安全路径之一,但需提防‘石傀’聚集。”
“石傀并非活物,乃是被紊乱星力与地气长久侵染后,岩石自行凝聚出的一种低级精怪,灵智低下,但力大无穷,且身躯坚硬,对物理攻击和低阶法术抗性极高,成群出现时颇为麻烦。”
凌清雪默默记下。
石傀听起来与“九霄”炼制的铁骸魔傀有相似之处,但成因不同,一个天成,一个人为。
休憩片刻,两人再次上路。
下午的路程,星瘴的影响愈发明显,视线开始受到干扰,远处景物变得模糊扭曲,神识探出体外的范围也被压缩到了不足百丈。
空气中开始飘荡起极淡的、仿佛金属烧灼后又冷却的怪异气味。
就在他们接近一片地势较低、布满嶙峋黑石的洼地时,凌清雪眉心忽然一跳!
几乎同时,玄素真人也停下了脚步,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洼地深处。
“来了。”玄素真人传音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凌清雪凝神望去。
只见那片黑石洼地中,几块原本毫不起眼的、大小不一的黑色岩石,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土黄色光晕。
紧接着,这些岩石竟缓缓“站”了起来!
它们并非真的长出四肢,而是岩石本身以违反常理的方式扭曲、变形,下端变得粗壮如柱,上端则凝聚出类似头颅和双臂的粗糙轮廓。
最大的“石傀”高达两丈,小的也有半人高,通体黝黑,表面布满坑洼与裂痕,唯有“眼”部位置,闪烁著两点浑浊的土黄色光芒,散发著混乱而呆板的意念波动。
数量不多,约七八只,但它们起身的动静,似乎引动了洼地深处更多的“回应”。
一阵低沉的、仿佛岩石摩擦的“隆隆”声从地底传来,更多的土黄色光点在阴影中亮起!
“速战速决,避免被缠住。”
玄素真人说完,手中已多了一截看似普通、实则蕴含凌厉剑意的翠绿竹枝。
凌清雪会意,古朴长剑无声出鞘三寸,夜空色的剑身流淌著内敛的锋芒。
她没有立刻冲上,而是将灵觉提升到极限,仔细观察著这些石傀的行动模式与能量核心。
最先站起的几只石傀,似乎锁定了闯入者,迈著沉重而迟缓的步伐,“轰隆”、“轰隆”地朝着两人逼近。
它们行走间,地面微微震动,碎石滚落。
“弱点在胸口偏下,岩核交汇处。”
玄素真人一眼洞悉,话音未落,手中竹枝已化作一道翠绿流光,瞬息间点在了冲在最前面那只两丈高石傀的胸口下方!
“噗!”
一声闷响,并非岩石崩碎,而是某种核心被击破的沉闷声响。
那石傀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胸口土黄色光晕骤然黯淡、熄灭,庞大的身躯僵立一瞬,随即轰然解体,重新化作一堆毫无灵性的碎石!
玄素真人一击便解决了最强的头目,身形却毫不停留,如同鬼魅般在石傀间穿梭,竹枝轻点,每一次都精准命中核心。
转眼间,最先逼近的几只石傀便尽数瘫塌。
但洼地深处,更多的石傀已被彻底惊动,低沉的咆哮声连成一片,数十点土黄色光点如同鬼火般亮起,汇成一股岩石洪流,汹涌扑来!
其中甚至有几只体型格外庞大、胸口核心光芒更加凝实的,显然实力更强。
“你左我右,清除路径,冲过去!”玄素真人传音喝道,手中竹枝光华暴涨,化作万千翠影,将右侧扑来的石傀群笼罩。
凌清雪毫不迟疑,长剑完全出鞘!
面对这些力大防高但灵智低下的石傀,她选择将速度与精准发挥到极致。
太阴溯影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淡影,切入左侧石傀群中。
夜空色的剑光并不浩大,却凝练如丝,精准无比地避开石傀挥舞的岩石臂膀,循着灵觉感知到的能量脉络,剑尖轻颤,或点或刺,每一次都落在那些土黄色光晕最核心、流转最关键的节点上!
“嗤!嗤!嗤!”
剑光过处,一只只石傀如同被抽掉了脊梁,动作瞬间凝固,核心光晕熄灭,纷纷化作碎石倒下。
她的剑,带着太阴之力的穿透与星辰之力的湮灭特性,对付这种能量核心单一的精怪,效率奇高。
然而,石傀数量实在不少,且其中几只格外强壮的,核心防御明显更强,她的剑光刺入时竟感到一股强大的阻力,需要额外注入灵力才能破开。
更有几只石傀竟然懂得简单的配合,前后夹击,试图用庞大的身躯将她困住。
凌清雪眼神不变,身法愈发飘忽。
她不再单纯追求一剑破敌,时而以精妙步法引开石傀注意,时而以剑鞘格挡沉重的岩石臂膀,借力打力,扰乱其阵型,再寻隙发出致命一击。
青鸾清气在体内流转,不仅抵御星瘴,更赋予她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灵动机变。
一时间,左侧石傀群竟被她一人一剑搅得阵脚大乱,碎石纷飞。
另一边,玄素真人更是如同砍瓜切菜,翠绿竹枝所向披靡,没有任何石傀能挡他一击。
他还有余暇关注凌清雪这边,见她应对得当,剑法精妙,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两人合力,如同两柄锋利的剪刀,迅速在石傀群中撕开一道缺口。
“走!”
玄素真人清喝一声,竹枝横扫,将最后几只拦路的石傀击碎,身形率先朝着洼地另一侧疾掠而去。
凌清雪一剑点爆面前一只石傀的核心,借力后跃,紧随玄素真人身后。
身后,失去目标的石傀群发出愤怒的咆哮,却因行动迟缓,难以追击,只能徒劳地挥舞著岩石臂膀,将洼地搅得尘土飞扬。
两人迅速脱离洼地区域,将石傀的怒吼甩在身后。
“处理得不错。”
玄素真人略放缓速度,传音道。
“剑法精准,应变及时,对青鸾之力的运用也颇有章法。看来幻剑竹林与赤焰山之行,让你受益良多。”
“师伯谬赞。”
凌清雪平复了一下微微急促的呼吸。
方才一战虽短,但面对数量众多的石傀,需时刻保持高度集中与精准操控,消耗不小,却也让她对自身力量在实战中的细微把控,有了新的体会。
“前方便是‘乱流谷’入口,也是第一片星瘴带。”
玄素真人指著前方。
只见两座格外高耸、形如刀削的灰黑色石山之间,出现了一道狭窄的、被迷蒙灰气笼罩的峡谷入口。
那灰气翻滚不休,隐隐有扭曲的光影在其中闪烁,正是星瘴实体化的表现!
一股更强的滞涩、紊乱感扑面而来,连视线投入其中,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凌清雪握紧剑柄,眼神锐利地望向那灰气翻涌的峡谷。
青鸾清气在经脉中加速流转,眉心印记微微发热。
她调整呼吸,将状态提升至最佳。
“跟紧我。”
玄素真人肃然道,当先一步,踏入了那片迷蒙的灰气之中。
凌清雪紧随其后,身影瞬间被翻涌的星瘴吞没。
石林的荒凉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隐墟”星瘴世界。
而她的金丹之机,或许便藏在这片紊乱与危机并存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