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洞府后,凌清雪一只手按在师太鼻息处。
喘息平稳,暂无大碍。
就在他放松身心之际,洞外,藤蔓微动,禁制未破,一人已悄然立于洞中。
凌清雪瞳孔微缩。
她不曾听见丝毫声息,灵觉亦未示警,只在那灰袍身影完全显形的刹那,才堪堪感知到一片近乎虚无的温和气息。
仿佛他并非闯入,而是本就该在那里,与这洞府、这石壁、这昏光浑然一体。
来人看去年岁颇高,面容清癯,皱纹如古木年轮,一双眼却澄澈得不见底,目光扫过,无半分威压,却让凌清雪周身气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他一身寻常的灰布道袍,纤尘不染,手中也无木杖法器,只空空垂著。
“玄素师伯?”
凌清雪起身,执弟子礼,声音平静,心下却惕然。
此人修为,怕是已至返璞归真之境,也就是金丹之上的紫府境。
紫府,就是开辟识海紫府,金丹孕育元神雏形(元婴种子),灵力开始带有个人道韵法则。
特征:初步触及法则之力,可修炼、创造独有神通,神识化形,具备一定预知、推演之能。
寿元千载,是大型宗门真正的底蕴与高端战力,通常隐世不出或镇守要害。
据传师叔祖曾也踏足紫府,不过后面因种种原因导致修为退步,直至现在,止步于金丹中期。
灰袍道人微微颔首,目光先落在石床上的静虚师太身上,凝视片刻,缓步上前。
他并未把脉探查,只静静看了数息,便道:“噬灵阴煞已除,根基损了三成七,心脉有旧裂,能吊住这口气,说明你处置得当,丹药也用得及时。”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氤氲著淡紫气晕的丹丸,隔空送至凌清雪面前。
“‘紫府蕴神丹’,予她服下,可固本培元,安抚灵根裂伤,此刻她神魂虚弱,受不得外力疏导,此丹自会化开,徐徐图之。
凌清雪接过丹丸,入手温润,异香内敛,知其非凡品。
她依言小心喂静虚师太服下,见师太喉头微动,丹丸入腹后,面上那层灰败之气果然又淡去一分,气息也绵长了些许。
“多谢师伯赐药。”
玄素真人目光这才落到凌清雪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太阴为骨,青鸾为韵,星辰为脉竟能相融至此,天地造化,果然玄奇。”
他语声平淡,似在陈述。
“你肩头的傀毒,腿侧的蚀伤,内腑的震荡,皆未妥善处理,年轻人,不惜力是好事,但根基若损,道途便窄了。”
凌清雪心下凛然,自己已尽力压制伤势,不料在他眼中依旧洞若观火。
“弟子明白,只是情势所迫”
“情势?”
玄素真人略一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投向洞口方向,仿佛能穿透禁制与藤蔓,看到外面那幽深的裂谷。
“三具铁骸傀,一具封灵,两具惊走,做得干脆,也留了痕迹,‘九霄’炼制此等傀儡不易,不会轻易放弃追踪。此间气息虽已被我抹去大半,但非久留之地。”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已将外界情势与凌清雪方才一战的结果道破。
凌清雪不再多言,只问:“师伯之意,是即刻动身?”
“嗯。”玄素真人点头。
“静虚师妹需绝对安稳,宗门内眼下也非太平静土,但总有几处地方,是老鼠钻不进去的。”
他顿了顿,看向凌清雪。
“你身上那珠子,还有那瓶‘星寂水’,气息遮得不错,但非长久之计,深渊之念,如附骨之疽,沾上了,便难彻底甩脱。”
凌清雪默然,取出定星珠。
珠子在她掌心,温热依旧,那层“沉寂”道韵已有些微松动。
玄素真人并未接过,只虚虚一指,一点柔和清光自他指尖渗出,轻轻落在定星珠上。
那清光如水晕般漾开,迅速渗入珠体,与凌清雪残留的太阴、青鸾气息交织,并未排斥,反而形成了一层更圆融、更难以捉摸的隔膜。
珠子的温热感顿时变得极其飘渺,断断续续的监测联系似乎被一层轻纱笼住,变得愈发模糊难辨。
“此为‘两仪微尘障’,谈不上多高明,胜在气息纯正中和,与此珠和你自身灵力都不冲突,可暂缓彼端感应。”
他顿了顿,随后说道。
“至于能瞒多久,既看你造化,也看那边醒了几分。”
凌清雪感受着定星珠的变化,心中稍安,郑重收起。
“谢师伯。”
“不必谢我,镇守葬古渊,本是玄天宗世代之责,如今内忧外患,星核能重启,巡天殿一线灵光不灭,你居功至伟。”
玄素真人说著,走到石床边,袖袍轻轻一卷,一道柔和的云气便将静虚师太身躯托起,平稳悬浮。
“走吧。此去山门,路途不近,难免还有些宵小窥探,你跟紧便是。”
他当先向洞口走去,那藤蔓与禁制在他面前自然分开,无声无息。
凌清雪紧随其后,最后看了一眼这短暂栖身的洞窟,随即踏入外界昏暗的光线中。
玄素真人并未腾云驾雾,也不见施展什么玄妙遁法,只是寻常迈步。
但一步踏出,身形已在数十丈外,步履看似舒缓,实则快得惊人,且周身气息与山林荒石融为一体,恍如一道掠过的清风。
凌清雪全力施展太阴溯影步,方能勉强跟上,心下对这位师伯的修为更是惊叹。
沿途景物飞逝,玄素真人所选路径极为刁钻,时而贴地疾行,时而绕入密林,时而甚至从一些妖兽巢穴边缘悄然掠过,那些妖兽竟都浑然未觉。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已彻底远离那片裂谷区域。
前方出现一片黑沉沉的原始山林,古木参天,瘴气隐隐。
就在即将踏入林中的刹那,玄素真人脚步未停,只屈指朝左侧某处虚空轻轻一弹。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戳破了一个水泡。
百余丈外,一株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树干上,蓦地浮现出一道淡淡的人形虚影。
那虚影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随即如烟消散。
树干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焦黑的指印,周围树皮迅速枯死。
凌清雪灵觉扫过,才察觉到那里原本潜伏著一道极其阴寒晦涩的神念标记,与之前影煞气息同源,却更为隐蔽歹毒,专司追踪锁定。
若非玄素真人随手破去,她们的行踪恐怕早已暴露。
“雕虫小技。”
玄素真人淡淡说了一句,脚步依旧未缓,径直步入山林阴影之中。
凌清雪跟在他身后,穿行于昏暗林间。
玄素真人不再出手,但凌清雪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类似的隐蔽窥探或追踪标记,在他们经过时无声无息地溃散了,仿佛冰雪遇阳。
这位师伯的手段,堪称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她心中思绪翻涌。
玄素师伯显然对“九霄”的手段颇为熟悉,且修为深不可测。
有他接应,返回宗门之路安危暂时无忧。
但回到宗门之后呢?
星衍未除,掌门态度暧昧,观星阁、戒律堂甚至外务堂都可能藏着钉子。
静虚师太重伤需长期静养,能主持大局、又有足够分量与“九霄”幕后之人抗衡的,或许便只有眼前这位隐世不出的玄素师伯了。
而他,似乎并无直接插手宗门事务的意思。
方才所言“老鼠钻不进去的地方”,恐怕也只是指他清修的禁地,而非宗门权力核心。
“师伯。”
凌清雪忽然开口,声音在林间显得清晰。
“弟子有一事不明。”
“讲。”
“九霄渗透宗门,图谋深远,甚至可能与掌门师尊有所牵扯。”
她顿了顿,观察玄素真人神色,对方依旧目不斜视,步履平稳。
“星核重启,监测已复,证据渐显,然宗门内部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师伯您如何看待此事?我等回去,当如何自处,又如何破局?”
玄素真人沉默了片刻,林中只余下风过树梢的沙响与他们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云珩”
他缓缓念出掌门名号,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心思重,顾虑也多,执掌一宗,平衡内外,何其不易,但有些线,过了,便不是平衡,是纵容。”
他侧头看了凌清雪一眼,那双澄澈的眼眸仿佛洞悉她所有担忧。
“你带回的,不止是流荧砂和监测数据,更是一个变数,静虚拼着道基受损也要助你成事,看中的,便是你这‘变数’。”
“至于如何破局”
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层层树冠,望向玄天宗的方向。
“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水已浊,鱼将死,便需雷霆手段,换水清源。你手中的剑,磨得够利了,该出鞘时,便无需犹豫。至于老夫该露面时,自会露面。”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加快了几分步伐。
凌清雪咀嚼著这番话,心中渐渐明晰。
玄素师伯不会直接代她执剑,但会在关键时刻,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或许也是平衡甚至制衡掌门的力量。
而破局的关键,依然在于她自己,在于她能否将手中的证据化为利刃,能否在宗门内部的惊涛骇浪中,斩出一条路来。
前方,山林渐稀,远处巍峨连绵的群山峰影,已隐约可见。
玄天宗,就在目不可及的远方。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们,正携著风雨的核心,归返那座即将不再平静的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