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无日月,唯有石缝漏下的天光细微变化,提示著时光流逝。
凌清雪这一入定,便是整整一日夜。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疲惫稍减,暗银色的灵力星河在丹田内虽未盈满,却也恢复了五六成流淌的光泽。
左肩伤口已然结痂,内腑隐痛也大为缓解。
只是神魂深处,因对抗深渊意志与操控星寂玄水道韵而留下的细微“沉寂”之感与疲惫,仍需更长时间的温养才能彻底消除。
她首先看向石床。
静虚师太依旧沉睡,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脸上那层青灰死气淡去,显露出本来的苍白与衰老,却多了几分生机。
那颗丹药与蕴神芝液的药力显然在持续发挥作用,缓慢修补著受损严重的根基。
虽未醒转,但状况已不再继续恶化,这已是最好的消息。
凌清雪轻轻松了口气,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僵的四肢。
她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与禁制,谨慎地向外感知。
裂谷上方的瘴气依旧缓缓流动,谷内除了风声与远处隐约的水流,并无异常动静。
定星珠被她以特殊法门处理后,陷入了沉寂,以及那被深渊触须直接“注视”的感觉也消失了。
那颗珠子只是安静地躺在身边石台上,偶尔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温热,证明著巡星殿星核仍在坚持工作,只是传回的数据可能变得模糊而延迟。
暂时安全,但这安全如同创建在流沙之上。
静虚师太重伤未醒,无法主持大局。
自己状态尚未恢复,且时刻需维持对定星珠的联系。
外界,“九霄”的搜捕网可能正在收紧,而深渊的威胁更如悬顶之剑。
等待宗门接应,成了眼下唯一看似可行的出路。
凌清雪回到石床边坐下,取出那枚淡灰色的联络符。
符箓温热,显示著之前发出的讯息已被接收,但尚无新的回应传来。
宗门距离此地遥远,中间隔着广袤的荒岭。
接应之人即便收到讯息,要寻到这隐秘洞府,也绝非易事,更需避开可能的耳目。
等待,意味着将主动权交予未知。
她并非习惯被动之人。
目光落在一旁的定星珠上,又掠过那瓶所剩不多的星寂玄水,最后停留在被她妥善收起的青鸾先辈遗骸与那折断的量天尺碎片上。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
这些东西,连同她脑海中的星图、对“九霄”零星的认识、以及亲身感知到的深渊异动,都是宝贵的信息与筹码。
不能枯等,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整理、分析,为接下来的行动,无论是归宗还是其他变数,做好准备。
她首先将注意力集中在定星珠内那段模糊的方位指引——“永寂荒原”。
静虚师太提及,那是极北苦寒之地的一处上古战场遗址,陨落大能无数,天地法则至今紊乱。
为何风澜前辈的法器中会留有指向那里的标记?
那里与青鸾一族、与对抗“秽渊”的古老战争、甚至与“九霄”的图谋,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
凌清雪回忆起巡星殿壁画与星核记载的只言片语。
上古之战,并非仅在葬古渊一处。
无数先贤在诸天万界、在时空裂隙、在法则源头与“秽渊”及其爪牙血战。
“永寂荒原”或许便是其中一处惨烈的战场,甚至可能残留着当年某位青鸾大能,或与青鸾并肩作战的其他存在的遗泽、封印或未完成的使命?
若真如此,那里或许藏着对抗“秽渊”或理解“九霄”阴谋的关键线索。
但极北之地遥远无比,环境极端,法则混乱,绝非她现在能涉足。
暂且记下。
她又梳理与“九霄”相关的信息。
观星阁长老星衍、精擅星辰邪阵与炼制“影煞”、对青鸾遗泽与流荧之砂志在必得。
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高层“暗瞳”,这个组织渗透玄天宗之深,图谋之大,已然清晰。
他们的目的,似乎不仅是破坏封印释放“秽渊”,更像是在利用“秽渊”的力量,或者与“秽渊”达成某种危险的合作,以实现某种更骇人的目的——
比如,借助“秽渊”的归寂之力,达成某种净化或重塑?或者,是为了获取“秽渊”侵蚀万物的那种本源力量?
凌清雪想起黑影提到的“钥匙”和“美味”。
自己身负太阴、青鸾、星辰三重本源,又获得了星寂玄水,是否在“九霄”或“秽渊”眼中,成了某种特殊的“钥匙”,可以开启更深层的秘密或力量?
而“美味”,或许直指她这身融合了多重力量的本源,对“秽渊”而言是大补?
这种被当作猎物和工具的感觉,令人极度不适,却也让她更加警惕。
最后,是她自身的状况。
功法因融合而蜕变,实力大增,却也成了显眼的目标。
如何更好地掌控和运用这身力量,如何在未来可能更激烈的冲突中存活并取胜,是她必须不断思考和实践的课题。
星寂玄水的初步运用给了她启发,或许可以尝试将这种“归寂”意境,更深入地融入自身的太阴剑道之中,创造出更具针对性和威力的招式。
就在她沉浸于梳理与思考时,石床上的静虚师太,忽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凌清雪立刻收敛心神,俯身看去。
只见静虚师太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浑浊,却已有了焦距,不再涣散。
“师叔祖!”
凌清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上前,小心地将师太扶起,垫高身后的干草。
“清雪”
静虚师太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显得吃力。
“辛苦你了”
“师叔祖不必说话,先调息。”凌清雪取过清水,慢慢喂她喝下。
喝了些水,静虚师太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她闭目内视片刻,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苦涩,有庆幸,也有深深的疲惫。
“根基受损道途怕是要止步于此了”
她低叹一声,随即又睁开眼,目光落在凌清雪身上,带着询问。
凌清雪会意,将她们遁入洞府后的事情,简要告知。
影煞追击、自己动用手段将其反杀、为防深渊意志反向侵蚀而用星寂玄水暂时“沉寂”了定星珠联系、以及自己的一些分析推测。
关于星寂玄水的具体消耗与自身神魂的负担,她略作保留。
静虚师太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凌清雪竟能反杀三只影煞,并以玄水道韵暂时瞒过深渊感知时,她昏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感慨。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她喃喃道,随即神色转为凝重。
“你做得很对,星核监测不可断,但更不能成为引狼入室的通道,以玄水道韵暂时遮掩,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
“只是此法你能维持多久?对你可有负担?莫要损了你的根基。”
“负担有一些,但尚可承受,至于能维持多久弟子亦无把握,这要根据深渊那边的关注程度而定。”凌清雪如实回答。
静虚师太点点头,沉默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道:“联络符已经出现了回应。”
凌清雪精神一振。
“是老身一位隐居后山禁地、不同世事多年的师兄,道号‘玄素’,他早年间亦曾参与宗门密事,修为深不可测,且绝对可信。”
静虚师太语速虽慢,但格外清晰。
“他收到讯息后,已秘密动身前来接应,只是他所在禁地与外界有诸多限制,加之需避开“秽渊”耳目,行程不会太快,约莫还需两三日。”
玄素师伯?凌清雪记下了这个名字。
能被静虚师太如此评价,且在宗门内隐而不出,必定是底蕴极深的人物。
有这等人物前来接应,安全返回宗门的把握无疑大增。
“另外”
静虚师太喘息几下,继续道。
“玄素师兄传回的消息中提及,近日,宗门内颇不平静。”
凌清雪眼神一凝。
“星衍那老家伙自你离山后便深居简出,但其门下与戒律堂、外务堂某些人的走动,已被雨晴那丫头暗中记录,呈给了掌门。”
“掌门虽未明确表态,却暗中下令,收缩了观星阁部分许可权,加强了藏经阁与宗门宝库的守卫。”
“更关键的是”静虚师太目光深邃。
“约在你我潜入葬古渊修复星核之后,宗门护山大阵的几处古老次级节点,曾监测到极其微弱、却与九幽引星盘同源的能量波动。”
“它试图进行隐秘的渗透与干扰,虽然被大阵自动防御机制挡下,但此事非同小可。”
凌清雪心中一震。
九幽引星盘的能量波动,竟然试图渗透宗门护山大阵?
这意味着“九霄”的触手,不仅在试图从外部破坏封印,更在尝试从内部,直接对玄天宗的核心防御下手!
其野心与渗透程度,远超之前预估!
“掌门是何态度?”凌清雪提出关键疑问。
静虚师太脸上露出一丝复杂。
“云珩他下令彻查,但范围仅限于阵法院与执掌相关节点的长老,并未直接指向观星阁或更高层。”
静虚师太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
“他似乎在平衡,又或者说,在等待更确凿的证据,也许在酝酿着什么。”
凌清雪默然。
掌门云珩真人的心思,始终如雾里看花。
他究竟是不愿打草惊蛇,还是另有顾虑,甚至本身也牵扯其中?
这个疑问,依旧没有答案。
“不过,星核重启成功,监测数据开始传回,这将是打破僵局的重要筹码。”静虚师太语气坚定起来。
“待老身与玄素师兄带你返回宗门,将这些证据与亲身经历一并呈上,结合护山大阵被渗透之事。”
“即便之后掌门仍有犹豫,宗门内其他长老与太上议会,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玄天宗立宗之本,便是镇守葬古渊,护卫苍生,九霄如此作为,已触及宗门底线!”
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属于太上长老的威严。
凌清雪心中稍安。
至少,宗门内并非所有人都被渗透,仍有如静虚师太、玄素师伯以及苏雨晴等人在暗中努力。
而星核重启带来的信息,将成为刺破迷雾的利剑。
“弟子明白了。”凌清雪点头,“这两三日,我们便在此静候玄素师伯。师叔祖请安心养伤,外间警戒与一应杂事,交由弟子。”
静虚师太看着凌清雪沉静坚毅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怜惜,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苦了你了孩子。”
“不过你要记住,玄天宗是你的根,亦是你的盾,纵有宵小作祟,浩然正气,终究长存。”
凌清雪重重点头。
洞窟内再次安静下来。
静虚师太重新闭目,引导药力,尝试修复那受损的道基。
凌清雪则回到原位,一边保持警戒,一边继续温养恢复,同时脑海中不断推演着返回宗门后可能面对的局面,以及如何更有效地利用手中的信息与筹码。
她仿佛能看到,玄天宗那巍峨群山与缭绕云雾之下,平静的表象正在被打破,正与邪、忠与奸、守望与背叛的暗流,正在愈发汹涌地碰撞、激荡。
而她自己,正身处这漩涡的中心。
手中的剑,需更利。
心中的火,不能熄。
等待接应的时日,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却也格外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