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微明,驱散不了葬古渊外围浸透骨髓的阴寒。
凌清雪背负著昏迷的静虚师太,身形在嶙峋怪石与枯败林木间快速穿行。
她将速度控制在既能尽快赶路、又不至于过度消耗所剩无几灵力的程度。
每一步踏出,左肩伤口与内腑的隐痛都在提醒她此前的恶战与消耗。
灵觉如同最细密的蛛网铺开,警惕著任何风吹草动。
影煞虽灭,但谁也不敢保证这荒岭之中没有其他威胁,或是“九霄”布下的其他眼线。
怀中的定星珠持续散发著稳定的温热,与巡星殿的微弱感应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不灭,证明星核仍在运作,监测著深渊那不祥的脉动。
静虚师太伏在她背上,气息微弱但平稳,只是生机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那缕“噬灵阴煞”虽被逼出,但其对丹田灵根的侵蚀已然造成,加上原先的沉重伤势,此刻的师太,脆弱得经不起任何颠簸与惊扰。
凌清雪心中沉甸甸的。
师太是为了助她修复星核,更是为了宗门大计才伤重至此。
无论如何,必须保住师太的性命与道基,即使代价是她今后的修行生涯也无所谓。
按照师太先前所述,那处废弃的“古修士洞府”位于东面三百里一处人迹罕至的裂谷深处。
凌清雪记忆著方向,同时不断修正路径,避开一些灵气波动异常或地势过于开阔、容易暴露的区域。
沿途景象越发荒凉。
土地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褐色,植被稀疏,只剩下一些极其耐旱耐阴的荆棘与地衣类植物,形态扭曲怪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朽与硫磺混合的气味,偶尔能看到地面裂隙中渗出丝丝灰白色的、带着微弱辐射的雾气。
这里是曾被葬古渊力量长久浸染的边缘地带,生机凋敝,法则都有些许扭曲。
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道深不见底、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的巨大裂谷。
裂谷上空笼罩着终年不散的淡灰色瘴气,谷内光线昏暗,怪石嶙峋,隐隐有湍急的水流声从极深处传来。
就是这里了。
凌清雪在裂谷边缘一处相对隐蔽的凸岩后停下,仔细感知。
裂谷内的灵气更加稀薄紊乱,瘴气带有微毒,能干扰神识探查,对于隐匿行踪倒是颇为有利。
她按照师太模糊的描述,结合对地形走势的观察,很快锁定了裂谷中段、靠近北侧崖壁的一处位置。
那里有一片格外茂密、颜色暗紫的藤蔓类植物,覆盖了几乎整面崖壁,在昏暗光线下毫不起眼。
她背负师太,悄然滑下裂谷,贴著陡峭的崖壁,如同灵猿般攀援而下,很快来到那片紫藤前。
拨开厚重湿冷的藤蔓,后面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一个被巧妙伪装过的、高约丈许、宽仅数尺的天然岩缝入口。
入口处有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古老禁制残留波动,若非提前知晓且仔细探查,绝难发现。
凌清雪指尖暗银灵力流转,模仿著静虚师太之前激发联络符时的一丝韵律,轻轻触碰入口边缘几处特定位置。
“嗡”
岩缝入口处荡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那层无形的古老禁制被暂时打开一道缺口。
一股更加陈旧、干燥,混合著淡淡尘封灵石气息的空气涌出。
她侧身而入,进入后,那禁制涟漪迅速平复,藤蔓也自动合拢,将入口再次遮掩得严严实实。
岩缝初极狭,仅容一人侧身,向内延伸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天然洞窟。
洞窟约有五六丈见方,穹顶悬挂著一些暗淡的钟乳石,地面相对平整。
洞窟一角,有一张显然是人工开凿的石床,上面铺着厚厚一层不知名干草,虽已陈旧,却干燥洁净。
另一角堆著几个落满灰尘的陶罐,旁边还有一尊小巧的石质丹炉,炉身黯淡,显然早已废弃。
洞壁上有几处简单的照明符文,早已失效,只有洞窟深处一处石缝中,透出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提供照明。
这里确实足够隐蔽,残留的禁制也仍有几分遮蔽气息的效果,虽简陋,却是一处难得的避难所。
凌清雪小心地将静虚师太平放在石床的干草上,检查其状况。
师太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丹田处灵力紊乱枯竭,经脉多处受损,灵根黯淡。
那被阴煞侵蚀的痕迹虽已清除,但留下的“伤口”仍需漫长时日和珍贵丹药才能修复。
她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区域,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最好的疗伤丹药“七转养神丹”和温养灵根的“蕴神芝液”。
这些本是静虚师太所赠的保命之物,此刻正好用上。
她小心撬开师太牙关,将丹药化入清水,辅以芝液,一点点喂服下去。如文网 吾错内容
丹药入腹,师太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紊乱的气息也稍稍平稳了些,但距离苏醒还差得远。
重伤加上本源受损,非朝夕可愈。
凌清雪略松一口气,只要暂无性命之忧,便有希望。
她自己也盘坐一旁,服下几枚回气丹药,开始调息恢复。
左肩伤口已止血,但残留的魔气侵蚀仍需清理,内腑震伤与过度消耗的灵力,更需要时间修补。
洞窟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与丹药灵力化开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昏暗的光线中缓慢流逝。
凌清雪一边调息,一边分神留意著洞外动静。
那古老禁制虽能遮蔽大部分气息,但并非万无一失。
影煞的覆灭,“九霄”必定会察觉,后续的追查只会更加严密。
她们必须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
同时,她也梳理著连日来的种种。
星核重启成功,监测数据正在传回,这是最重要的成果。
但深渊意志的剧烈反应,“九霄”出动影煞这等高阶战力,以及那黑影对“钥匙”和“美味”的觊觎都预示著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师太的重伤,也让她们接下来的行动能力大打折扣。
或许
等师太稍复,联络上宗门接应后,应该先护送师太返回宗门?
星核已复,首要目标达成,确保师太安全疗伤亦是当务之急。
至于“九霄”的阴谋、深渊的异动、以及定星珠内那段指向“永寂荒原”的指引,只能从长计议。
然而,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深渊的“渴望”,似乎已经将她牢牢锁定。
而“九霄”的图谋,恐怕也远不止破坏封印那么简单。
正思忖间,石床上的静虚师太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
凌清雪立刻停止调息,闪身来到床边。
“师叔祖?”
静虚师太艰难地睁开双眼,眼神涣散了片刻,才逐渐聚焦,看清了凌清雪。
她嘴唇颤动,声音细若游丝:“这…是洞府?”
“是,师叔祖,我们已经安全了。”凌清雪低声道,取过清水,小心地喂她喝了一点。
清凉的水润过喉咙,静虚师太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试图运转灵力内视己身,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了然。
“噬灵阴煞…果然霸道…老身这副根基,怕是损了三成不止”
她喘息著,看向凌清雪。
“你…如何?那影煞…”
“三只影煞皆已伏诛,弟子只是些许轻伤,灵力消耗过大,已无碍。”
凌清雪简要回答,省去了动用星寂玄水的细节。
“三只…皆诛?”
静虚师太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深深的疲惫与赞许。
“好…好孩子…难为你了”
她知道以凌清雪当时需分心护持自己的情况,做到这一步何其艰难。
“师叔祖先安心养伤,弟子已给您服下七转养神丹与蕴神芝液,药力正在化开。”凌清雪道。
静虚师太微微颔首,闭目感受了一下体内情况,缓缓道:“药是好药…但老身此番伤及本源,非寻常丹药可速愈…恐怕需静养数月,方有可能恢复五六成”
数月?凌清雪心中一沉。
她们显然没有那么多安全时间。
“师叔祖,联络符。”
“对…联络…”静虚师太想起正事,勉力凝聚一丝神识,沟通那枚淡灰色联络符。
片刻后,她低声道:“讯息…已发出言明我二人位置与情况…接应之人…会设法前来…但此地隐秘…他们寻来…也需时间…”
也就是说,她们需要在这洞府中等待,时间未定。
“弟子明白了。”凌清雪点头。
“师叔祖请放心疗伤,此地有禁制遮蔽,短时间内应可无虞,弟子会在此护法。”
静虚师太看着凌清雪沉静却难掩疲惫的面容,心中叹息。
这孩子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道:“你…也需调息恢复…警惕…不可全懈”
“是。”
静虚师太重新闭目,专注于引导体内药力,修补千疮百孔的经脉与灵根。
凌清雪回到原位,却没有立刻入定。
她先是将洞窟入口处的古老禁制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在其内部叠加了几层自己掌握的简易预警与防护阵法。
虽然威力有限,但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盘坐,但并未完全沉入深层调息。
而是保持着一种半清醒的警戒状态,一边缓慢恢复灵力,一边灵觉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延伸至洞窟入口禁制处,监听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裂谷上空,淡灰色的瘴气缓缓流淌。
远处,葬古渊方向的天空,似乎永远比其他地方更加阴沉。
洞窟内,时光仿佛凝滞。
只有药力化开的暖流,在静虚师太体内艰难地修补著损伤,以及凌清雪灵力星河缓慢恢复流淌的微光。
然而,就在凌清雪以为可以暂时获得片刻安宁时——
她怀中,那枚一直散发著稳定温热的定星珠,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与巡星殿感应的那种持续温热,而是一种短促、尖锐、仿佛被什么东西强烈干扰甚至冲击后产生的震颤!
紧接着,一股极其突兀、充满暴虐与毁灭意味的意志碎片,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透过定星珠那无形的监测联系,狠狠撞入了凌清雪的识海!
吼——!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咆哮!
画面支离破碎,却又无比清晰。
无尽的黑暗深渊,庞大的、缠绕着污浊锁链的阴影轮廓。
一双缓缓睁开的、仿佛由凝固的罪恶与星辰尸骸构成的、巨大无比的眼睛,那眼睛的视线,穿透了层层阻隔,似乎,正遥遥望向某个方向
然后,画面戛然而止。
定星珠的震动也迅速平复,重新恢复温热。
但凌清雪却如坠冰窖,浑身发冷,识海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那不是寻常的深渊嘶吼。
那是
“它”在尝试反向定位?在透过刚刚重启、尚不稳定的监测网路,进行某种试探或警告?
还是说
“它”因为星核的重启,被进一步激怒或唤醒,以至于其意志的“触角”,已经开始能够轻微地触及监测网路本身?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极其糟糕的情况!
巡星殿的星核,在照亮深渊一角的同时,似乎也成了吸引深渊“目光”的灯塔!
而且,这灯塔的光芒,可能正将她们的位置,间接地暴露在那恐怖存在的感知边缘!
凌清雪猛地看向石床上仍在艰难疗伤的静虚师太,又看向洞窟入口那并不算绝对坚固的禁制。
一股比面对影煞围杀时更加深沉的寒意,悄然爬上了她的脊背。
安全?或许,从来都只是一种错觉。
风暴未曾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更深的层面酝酿、逼近。
而她们,依旧被困在这孤岛般的洞府之中,前路未卜,后路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