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逐渐清晰。
七十二峰如林,云缠雾绕,护山大阵“玄天无极”流转着淡金色的辉光,与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巍峨神圣,恍如隔世。
凌清雪在距离山门百里之外的一处云头停住身形。
她没有立刻归宗,而是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素白衣裙,散去面上的幻形术,恢复成原来清丽绝尘却眉眼疏冷的模样。
青丝以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掩去几分风霜之色。
她没有从正门而入,而是悄然绕至后山一处防御阵法的能量流转节点。
这是她身为首席弟子,又经静虚师太默许知晓的隐秘通道之一。
指尖暗银灵力流转,如同最精妙的钥匙插入无形的锁孔,阵法光幕悄然洞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随即在她身影没入后迅速弥合,未惊动任何守卫。
一入宗门地界,那股熟悉而又略带陌生的宗门灵气便包裹而来。
比起坠星海的狂暴混乱与古河道的死寂贫瘠,此地的灵气显得格外温顺精纯,却也隐隐让凌清雪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涩。
并非是灵气本身之故,而是心境使然。
离山虽仅十余日,经历之事却恍如经年,再看这熟悉的景致,竟觉隔了一层无形的纱。
她没有返回望月峰,而是收敛所有气息,凭借著对宗门地形与巡逻规律的熟悉,如同真正的幽影,避开所有可能被关注的路线,径直向着云缈峰潜行而去。
晨光渐亮,已有早起的弟子开始活动,演武坪传来隐约的呼喝与剑风破空之声。
一切都似乎与她离去前别无二致,平静有序。
但凌清雪的灵觉何其敏锐,她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巡逻弟子的频率似乎有所增加,且神色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一些关键路口,原本简单的警戒符箓被换成了更复杂的复合阵法。
空气中,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戒律堂或巡天司高阶执事的探查波动。
宗门果然在暗中加强戒备了。
是静虚师太的手笔,还是掌门之意?
思忖间,她已悄无声息地登上了云缈峰。
峰顶观星台,依旧是那副仿佛亘古不变的模样,高台接星,云雾在脚下翻涌。
只是此刻台上,并无静虚师太的身影。
凌清雪也不意外,静立于台边,耐心等待。
不过半柱香时间,身后传来轻微的、仿佛与云雾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回来了。”
静虚师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凌清雪身后数丈处,依旧是那身灰色道袍,虬龙木杖拄地,浑浊的眼睛望着凌清雪,似在打量,又似在感应。
“师叔祖。”
凌清雪转身,恭敬行礼。
“唔?”
静虚师太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看来此行,收获匪浅,凶险亦是不小。”
她并未询问细节,而是转身向观星台一侧的静室走去。
“随我来。”
静室之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桌两蒲团,四壁刻有简单的隔音与防窥探符文。
静虚师太亲自激发了几重更隐秘的禁制,这才示意凌清雪坐下。
“东西可曾取到?”她开门见山。
凌清雪也不多言,直接取出了那枚光华内敛的定星珠,双手奉上。
静虚师太接过,灵觉沉入,片刻后,枯藁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好,好!果然是流荧源砂,品质极佳!有此物在,巡星殿的镇渊星核修复有望!”
她将定星珠小心收起,复又看向凌清雪,眼神转为凝重。
“途中,可曾遇到阻拦?”
凌清雪点头,将坠星海外灰衣剑客的伏击、星辰湖底遭遇“九幽引星盘”监视印记、以及碎星丘陵三名金丹修士布阵围杀,最后在古河道发现“星寂玄水”等事,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唯独省略了自身功法的融合与战斗的具体感悟。
随着她的讲述,静虚师太的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听到“九幽引星盘”与“九幽锢星阵”的出现,以及对方出动三名金丹修士设伏时,握著木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九霄当真是阴魂不散,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静虚师太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三名金丹好大的手笔!看来他们对这流荧之砂,对破坏巡星殿,是志在必得。”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凌清雪。
“你接连破局,甚至反杀对方金丹修士,定然已引起九霄更高层的注意,日后行事,需更加小心,宗门之内也未必全然安宁。
凌清雪心中一动,问道:“师叔祖,宗门近来加强戒备,可是与此有关?另外,弟子离山期间,宗门内可有异动?观星阁那边”
静虚师太沉吟片刻,随即缓缓道来事情的始末。
“你离山后不久,老身便以整顿宗门防御、应对潜在魔患为由,联合几位可信的长老,逐步加强了内部巡查与关键区域的阵法,掌门对此未置可否,但也未加阻拦。”
她目光微冷:“至于观星阁星衍那老匹夫,自你离山后便深居简出,借口推演天机,几乎不再露面。”
“不过,其门下几名亲传弟子,近来与戒律堂、外务堂的一些人走动颇为频繁,虽无逾矩之举,却也透著蹊跷。”
“戒律堂如今由雨晴那丫头主事,正在大力整顿,已揪出几名与厉炎旧案有牵连的中低层执事,也发现了一些账目与物资调拨上的疑点,正在暗中追查但涉及到更高层面,线索往往便断了。”
静虚师太叹了口气。
“宗门积冤日久,盘根错节,非一朝一夕可清,尤其九霄之人隐藏极深,行事诡秘,眼下我们虽有警惕,却缺乏将其连根拔起的确凿证据与雷霆手段。”
凌清雪了然,这与她的判断相符。
“九霄”像是一棵深深扎根在玄天宗肌体深处的毒树,表面剪除几根枝丫容易,要刨出其主根,却难上加难。
“巡星殿修复之事,必须尽快进行。”
静虚师太将话题转回。
“镇渊星核早一日修复,我们便早一日掌握葬古渊封印的动向,也能多一分应对‘秽渊’与‘九霄’阴谋的把握。”
“修复之法,老身已从古籍中寻得大概,所需其他辅材,宗门库藏亦可调配,不过只是”
“只是什么?”凌清雪带着一丝疑惑问道。
师太注视了凌清雪一会儿,随机缓缓说道:“修复过程需引动星辰之力,且需身负青鸾因果或同源之力者主持,方能最大限度激发流荧之砂的效能,并与星核残留灵性共鸣。”
“此事,非你莫属。”
“然修复之地在葬古渊深处,凶险异常,更有‘九霄’虎视眈眈,你可愿再往?”
凌清雪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犹豫。
“弟子责无旁贷。”
静虚师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复杂,她点点头。
“好!”
“修复之法与所需辅材清单,稍后给你,你且先回望月峰休整数日,将状态调整至最佳,辅材筹集与一些前期准备,尚需些许时日,待一切就绪,老身会通知你。”
“届时,老身会亲自为你护法,并安排可靠之人接应。”
“是。”凌清雪应下。
“另外”静虚师太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带回的‘星寂玄水’,乃是奇物,妥善收好,或有大用。”
“至于定星珠内那段方位指引老身亦曾于某部残缺星相古录中见过类似描述,指向的似乎是极北苦寒之地一处早已被遗忘的上古战场遗址,名为‘永寂荒原’。”
“那里在传说中,曾是上古某次抵御域外入侵的最终战场之一,陨落大能无数,天地法则至今紊乱。”
“具体有何关联,还需查证,此事暂且记下,待修复巡星殿后,再作计较。”
永寂荒原凌清雪记下这个名字。
“去吧,这些时日,若无要事,少与他人接触,若有急事,可凭此符联络。”
静虚师太递给凌清雪一枚淡灰色的非金非玉小符,符上纹路简朴,却隐有空间波动。
凌清雪接过,小心收起,再次行礼后,悄然退出了静室。
离开云缈峰,她依旧隐匿行迹,返回瞭望月峰。
小院依旧,几丛灵竹苍翠欲滴,石桌蒲团纤尘不染,显然有人时常打理。
她推开静室的门,室内气息清爽,一切如旧。
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在这熟悉而安全的环境里,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她布下禁制,先是彻底检查了自身状态,确认并无暗伤或隐患残留。
随后取出那瓶“星寂玄水”,凝神感应片刻,便将其慎重收起。
此物玄奥,眼下并非参悟之时。
接着,她开始梳理此行所得。
除了流荧之砂与星寂玄水,战斗的感悟、对“九霄”手段的更深入了解、定星珠内的隐秘指引都是宝贵的收获。
她需要时间,将这些收获沉淀、消化,转化为更坚实的根基与更清晰的思路。
数日时间,便在静心调息与梳理感悟中悄然流逝。
这期间,苏雨晴曾悄然来过一次。
她带来了戒律堂整顿的最新进展,一些蛛丝马迹似乎隐隐指向了外务堂的某个实权长老,以及经阁的某位资深执事,但证据依然不足。
她也提到,林轩修炼越发刻苦,修为精进迅速,只是性子似乎比以往更沉凝了些。
凌清雪叮嘱她务必小心,一切以稳为主,切莫打草惊蛇。
苏雨晴郑重点头应下。
林轩也来拜见过一次,见到凌清雪安然归来,少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崇敬。
他没有多问,只是认真汇报了自己修为的进展与剑法上的困惑。
凌清雪指点了他几句,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明亮光芒,心中微暖。
一切都似乎按部就班,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凌清雪接到静虚师太传讯,告知辅材已齐备,三日后便可动身再往葬古渊的前夜——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正在静室中凝神淬炼最后一丝灵力的凌清雪,眉心忽然微微一跳!
并非外界惊扰,也非心魔作祟。
而是她一直贴身收藏、与自身神魂有着一丝微妙联系的那枚——得自古河道石室、蕴含“星寂玄水”的寒玉净瓶,此刻竟自发地、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瓶身冰凉依旧,但凌清雪清晰地感觉到,瓶内那原本静谧如凝固星空的“星寂玄水”,仿佛被某种遥远而隐晦的波动触及,泛起了微不可察的、如同共鸣般的涟漪!
这波动与她当日在古河道感应到的、吸引尾羽的阴郁沉淀之意同源,却更加浩瀚,更加深沉,仿佛来自大地极深处,又仿佛源自九天之外不可知之地。
且这波动一闪而逝,若非她心神正处空明之境,且与净瓶联系紧密,几乎无法捕捉。
凌清雪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星月之辉骤亮!
她瞬间出现在院中,仰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葬古渊所在的方位。
夜空深邃,星河璀璨,看似平静无波。
但她的心头,却骤然笼上一层寒意。
这“星寂玄水”的异动是在预警?还是在呼应着什么?
葬古渊深处,那被“秽渊”残念侵蚀的太古遗骸,或是那被“九霄”觊觎破坏的主封印“归墟之眼”莫非,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三日后的修复之行,恐怕比预想中,还要凶险莫测。
夜色如墨,吞没瞭望月峰顶那道孤峭的身影,唯有她眸中的光芒,比星辰更加冷冽,更加坚定。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真正的暗潮,或许已在无人知晓的深渊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