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山谷的静谧被远远抛在身后,凌清雪如同一缕融入了山风的轻烟,在玄天宗外围的密林与险峻山道间穿行。
她并未急于返回望月峰,亦未直闯戒律堂。
打草惊蛇甚是愚蠢,厉炎既为“暗瞳”,经营日久,戒律堂又刚经历过“叛乱”风波,此刻必然戒备森严,且布满了他的眼线。
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在明处、且足够分量的眼睛。
苏雨晴。
这位“冰莲”师妹,性情清冷,却心怀公义,在大比之上曾出言维护,前番更冒险提醒戒律堂之事。
她是目前最值得,也是唯一可能信任的人选。
凌清雪隐匿身形,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巡逻路线与监察阵法,向着苏雨晴所在的听雪峰靠近。
听雪峰位于宗门较为偏僻的北域,终年积雪,灵气清寒,正合苏雨晴的冰系功法。
夜幕降临,雪峰之上更添几分凛冽。凌清雪如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苏雨晴独居的冰晶小筑之外。
小筑被简单的阵法笼罩,散发著与主人气质相合的寒意。
凌清雪并未强行破阵,只是将一缕极其精纯、不含丝毫煞气、只余月华清辉的太阴之力,如同叩门般,轻轻触动了阵法最外围的感应节点。
不过数息,小筑的门无声开启。苏雨晴一身素白便装,立于门内,清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难掩的惊愕与警惕,目光如电,扫向门外黑暗。
“何人?”
她的声音比这雪峰之夜更冷。
凌清雪自阴影中缓步走出,月光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那清绝的轮廓。
“苏师妹,是我。”
看清来人,苏雨晴瞳孔骤然收缩,握著剑柄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周身寒气瞬间升腾!
她死死盯着凌清雪,仿佛要确认这并非幻影。
“你你没死?”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
陨星涧乃绝地,宗门上下皆已认定凌清雪尸骨无存,厉炎更是借此大做文章,暗中清洗了不少疑似与凌清雪交好或持中立态度的弟子执事。
“侥幸未死,得了一番造化。”凌清雪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我此来,是请师妹助我一臂之力。”
苏雨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侧身让开。
“进来说。”
小筑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蒲团,四壁如同冰雕,散发著幽幽寒光。
苏雨晴布下数层隔音禁制,这才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凌清雪。
“宗门皆传你已陨落,厉炎更是以此为由,联合戒律堂首座,将你定为叛宗之罪,正在暗中肃清‘余党’,你此刻现身,可知何等危险?”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回来。”凌清雪直视苏雨晴,眼神清澈而坚定。
“厉炎,便是隐藏在宗门的‘暗瞳’!”
苏雨晴身形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证据?”
凌清雪不再多言,直接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几枚自戒律堂暗室得来的玉简,递了过去。
“此物得自戒律堂暗室,赵干身死,亦是厉炎灭口之举。”
苏雨晴接过玉简,灵觉迅速扫过。
当她看到其中关于“暗瞳”、“烈阳峰主厉炎”、“破坏主封印节点”、“里应外合”等字眼时,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握著玉简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虽对厉炎跋扈早有不满,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敢勾结域外邪魔,意图颠复宗门!
“此事太过骇人!”苏雨晴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仅凭这些,恐难扳倒一峰之主,尤其厉炎在宗门内势力盘根错节,戒律堂首座似乎也”
“我明白。”凌清雪打断她。
“故而我需要师妹相助,你在明,我在暗。你需设法,在不惊动厉炎的前提下,将此物副本,交到掌门师尊,或至少是绝对可信的太上长老手中。”
苏雨晴沉吟片刻,随即重重点头。
“好!此事关乎宗门存亡,雨晴义不容辞。掌门近日似乎在闭关巩固修为,但云缈峰的静虚师叔祖刚结束百年闭关,她老人家性子刚直,辈分极高,且与烈阳峰一脉素无往来,或可一试。”
“静虚师叔祖”
凌清雪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常年居于云缈峰顶、几乎从不露面的清瘦老妪形象,据说其修为深不可测。
“确是最佳人选,有劳师妹了。”
“你我皆为宗门,何须言谢。”苏雨晴将玉简小心收起,看向凌清雪。
“你之后有何打算?望月峰怕是回不去了。”
“我自有去处。”凌清雪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雪夜。
“厉炎既认定我已死,我便暂且‘死’著。有些事,暗中进行,反而更方便。”
她顿了顿,又道:“师妹还需小心,厉炎既为‘暗瞳’,其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力量。宗门之内,绝不止他一人。”
苏雨晴神色凝重:“我自知晓得。”
该说的已然说完,凌清雪决定不再停留。
“保重。”
她对着苏雨晴微微一颔首,身形便如同融化在月光中一般,悄然消失在小筑之外,再无痕迹。
苏雨晴独立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感受着怀中那几枚如同烙铁般滚烫的玉简,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芒。
离开了听雪峰,凌清雪并未远遁。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她凭借著对宗门阵法的熟悉与远超从前的神识,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潜回了主峰区域,藏身于玄天宗庞大建筑群阴影之下,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用于堆放杂物的旧库房之中。
这里灵气稀薄,尘封已久,无人问津,正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她需要时间,消化在陨星涧的所得,彻底巩固修为,并等待苏雨晴那边的消息。
同时,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做——那枚得自青鸾先辈遗骸的古老尾羽。
她取出那枚尾羽,其上的青鸾本源之力磅礴而温和,那稳固空间的波动也愈发清晰。
她尝试着将一丝暗银灵力渡入其中。
尾羽轻轻震颤,青光大放,在她面前投射出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幻的星图虚影。
星图之中,有几个光点格外明亮,其中一个,赫然与玄天宗的位置隐隐对应!
而另一个较暗的光点,则指向西南方向,与葬古渊的方位大致吻合!
这竟是一幅标注著关键地点的星图!那对应玄天宗的光点,是意味着另一处青鸾遗迹?还是“秽渊”主封印的某个节点?
凌清雪心中震动,仔细将星图记下。这或许是破局的关键线索。
就在她潜心研究星图之时,神识微动,感应到库房之外,隔着数重院落,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她悄然将神识蔓延过去。
“张师兄,你何必如此执著?凌师姐她她已经不在了!如今烈阳峰势大,我们若是再与她门下之人起冲突,只怕”一个年轻弟子怯懦的声音。
“放屁!”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吼道,带着愤懑与不屈。
“大师兄不,大师姐绝不会是叛徒!那日戒律堂之事定然有蹊跷!赵干死得不明不白,厉炎那老匹夫就想一手遮天吗?我林轩偏不信这个邪!”
是林轩!他竟还在为她奔走、争辩?
凌清雪心中一暖,随即又是一紧——这傻小子,如此行事,岂非自寻死路?
只听另一人劝道:“林师弟,小点声!我们知道你与凌师姐交好,可形势比人强啊!如今宗门内风声鹤唳,连苏师姐都不得不暂避锋芒,你何必强出头?听说厉峰主已经注意到你了,前日还寻由头扣了你三月例俸”
“扣便扣!老子不稀罕!”林轩怒气冲冲。
“我只恨自己修为低微,不能为师姐查明真相!但我绝不会像有些人一样,当缩头乌龟!”
脚步声渐远,争吵声平息。
库房内,凌清雪默然良久。
林轩的这份赤诚,让她动容,却也让她担忧。厉炎既已注意到他,恐怕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必须加快步伐。
潜龙已隐于雾中,鳞爪初现,风雨将至前最后的宁静,即将被打破。
她需要主动出击,在厉炎彻底掌控局面,在林轩等人遭受更大迫害之前,撕开这重重黑幕!
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星图虚影上,对应玄天宗的那个光点,微微闪烁。
或许,该去那里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