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峰的晨曦,带着露水的清润,却驱不散凌清雪眉宇间那抹凝重的寒意。
昨夜戒律堂偏殿所见,如同烙印,刻在她心头,那暗室中隐晦的魔气,那执事紧张恐惧的眼神,无不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事实——玄天宗的根基之下,已被蛀虫驻空。
她需要证据,需要知道那暗室中究竟藏着什么,更需要揪出隐藏在戒律堂,乃至更高层级的幕后黑手。
白日里,她依旧如常,指点林轩剑法时,少年似乎察觉到她心绪不宁,练剑格外卖力,似乎想以此分担她的压力。
凌清雪看在眼里,心中微暖,却并未多言,有些风暴,只能独自面对。
她将更多时间花在翻阅宗门典籍上,并非漫无目的,而是重点查阅与戒律堂架构、人员变动,尤其是近百年来的记录。
同时,她也暗中留意著宗门内关于资源调配、任务分派中的异常之处。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浩如烟海的卷宗中,她发现了一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索。
约八十年前,戒律堂曾有一名姓赵的执事,因监管库房不力,致灵材损耗异常而被贬往外门。
卷宗记录语焉不详,但那损耗异常的灵材名录中,赫然有几种是布置高阶隐匿、净化阵法所需,且与魔气沾染物的处理流程相关!
而更让她注意的是,昨夜见到的那名精明执事,其腰间悬挂的身份玉牌,其制式纹路,与卷宗中记载的赵姓执事所属那一脉,有着微妙的传承相似!
难道只是巧合?
凌清雪不动声色,将这条线索记下,她需要确认那名执事的身份。
机会很快来临——三日后,宗门有一批需戒律堂核验的丹药要分发给各峰弟子。
凌清雪以首席弟子需了解宗门用度为由,亲自去了戒律堂负责此事的公务房。
在熙攘的公务房内,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名那日见过的执事。
他正低头核对着玉简名录,神情专注,与昨夜那紧张模样判若两人。
凌清雪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他桌案上摊开的一份物资调拨单,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位执事,此次分发的‘清心丹’,似乎比往年批次,药性记录略有不同?”
那执事闻声抬头,见是凌清雪,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迅速低下头。
“回禀凌师姐,此次丹药是由灵溪峰新晋的丹师炼制,火候掌控或许稍有差异,但药效经检验并无问题。”
他语速稍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凌清雪微微颔首,目光却在他低头时,清晰地看到了他腰间玉牌上刻着的名字——赵干。
赵果然姓赵!
她没有再追问丹药之事,转而问道:“听闻赵执事在戒律堂任职已有些年头,对宗门旧事想必颇为熟悉?”
赵干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头垂得更低。
“师姐谬赞,弟子资历浅薄,只是恪尽职守,不敢妄谈旧事。”
“是么?”凌清雪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无形的压力。
“我近日翻阅卷宗,见八十年前亦有一位赵姓执事,因库房损耗之事被贬,倒是巧了。”
赵干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只是涩声道:“宗门卷宗记录详实,弟子弟子不敢妄加评论先祖之事。”
他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
凌清雪不再逼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惊惶刻入脑中,随即转身离去。
她知道,仅凭这点线索和赵干的反应,还远远不够,她需要进入那间暗室,拿到确凿的证据。
但戒律堂防卫森严,那暗室更有强大禁制,强行闯入绝无可能,唯一的希望,在于赵干开启暗室所用的那枚奇特玉符。
接下来的几日,凌清雪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利用一切机会,暗中观察著赵干的行踪规律,感知着他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
她发现,赵干每隔三五日,便会在子时前后,独自前往那处偏殿,停留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而每次他去往偏殿前,其袖中都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暗室隔绝禁制同源的空间波动闪过。
那波动极其隐晦,若非凌清雪灵觉远超同阶,且特意关注,绝难察觉。
那枚玉符,他竟一直随身携带!
这意味着,若要拿到玉符,必须在赵干进入暗室前后,极短的时间内下手,且不能引起任何动静。
风险极大,但值得一搏。
凌清雪选定了一个乌云遮月、夜风呼啸的夜晚,这样的天气,能更好地掩盖行动可能引发的细微动静。
子时将至,她再次化身暗影,潜至戒律堂偏殿附近,藏身于那株熟悉的古树之上,将自身气息与古树、与风声融为一体,灵觉紧紧锁定着偏殿入口。
果然,没过多久,赵干那熟悉的身影,提着一盏昏暗的灵力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廊下。
他依旧警惕地左右张望,随即快步走入偏殿。
就在他推开偏殿侧门,身形即将没入殿内黑暗的刹那——
凌清雪动了!
她没有使用任何灵力,仅凭著对身体力量的精妙掌控,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落的树叶,悄无声息地自树梢飘落,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在赵干一只脚刚踏入殿内,心神因即将进入密地而略有松懈的瞬息,凌清雪已如鬼魅般贴至他身后!
一只手如电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蕴含着一丝凝练到极致的太阴寒气,精准无比地点向赵干后颈某处隐秘穴位!
赵干只觉得后颈一麻,一股冰寒彻骨的气息瞬间涌入,封堵了他的经脉与声带,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与绝望,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陷入黑暗。
凌清雪伸手扶住他倒下的身体,避免发出声响,同时另一只手已迅捷无比地探入他袖中,指尖触碰到一枚温润却带着空间波动的玉符。
得手!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将赵干轻轻放倒在门后阴影处,估算著那穴道足以让他昏迷半个时辰。
随即,她拿起那盏被他脱手掉落的灵力灯,走到那档案架前,取出那枚样式奇特、入手温凉的玉符。
玉符呈暗青色,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心一点朱红,隐隐散发著空间之力。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符按向档案架侧面的凹槽。
“咔哒。”
熟悉的轻响,档案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那扇散发著阴冷气息的暗门。
门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唯有那令人厌恶的魔气,更加清晰地弥漫出来。
凌清雪没有丝毫犹豫,提起灵力灯,一步踏入了那未知的黑暗之中。
身后,档案架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
暗室不大,仅有一间普通静室大小。四壁空空,唯有中央摆放著一座半人高的黑色石台。
石台上,并非卷宗或宝物,而是一枚悬浮着的、约拳头大小、不断扭曲蠕动的暗红色肉瘤!
那肉瘤表面布满了诡异的血管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散发出浓郁精纯的魔气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更让凌清雪心神俱震的是,那肉瘤散发出的魔气本质,与葬古渊那“秽渊”残念,同出一源!只是更加凝练,更加具有活性!
而在那肉瘤下方,石台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组成一个微型的供养阵法,正源源不断地从地脉中抽取一丝微弱的灵气,注入那肉瘤之中,维持着它的“生机”!
这哪里是什么卷宗暗室!这分明是一处培育魔种、与域外邪魔沟通的巢穴!
凌清雪强压下心头的翻腾与杀意,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台四周,在石台边缘,她发现了几枚散落的玉简。
她立刻拿起一枚,灵觉探入。
玉简中记录的,并非功法秘术,而是一些零散的信息片断。
“青岚血脉关键阵眼”
“玄天宗内‘暗瞳’已就位”
“伺机破坏主封印节点”
“‘圣尊’苏醒之日里应外合”
信息残缺,却字字惊心!
“暗瞳”!这就是隐藏在宗门内部奸细的代号吗?!
他们不仅要利用青岚血脉,更要破坏镇压“秽渊”的主封印节点!里应外合!
凌清雪心跳加速,又迅速拿起另外几枚玉简,其中一枚,记录著一些人员的名字和职务,后面标注著古怪的符号,似乎是一种密语。
她在其中,看到了赵干的名字,符号标注意味着“传递、执行”。
而在名单较前的位置,她赫然看到了一个让她心底一沉的名字——烈阳峰主,厉炎!其后的符号,意味着“庇护、策应”!
竟然是他?!那个性情火爆,屡次针对她的烈阳峰主!
虽然早有预料内奸职位不低,但一峰之主这地位未免太过骇人!
她不敢再耽搁,将所有玉简迅速收入储物戒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石台和四周,确认再无其他线索。
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搏动的暗红肉瘤上,眼中杀机凛然。
此物留不得!
她并指如剑,月白光华在指尖凝聚,就要一剑将其彻底净化湮灭!
然而,就在她剑气即将发出的刹那——
“嗡!!”
那暗红肉瘤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猛地剧烈搏动起来,表面血管贲张,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魔气轰然爆发。
同时,一道尖锐无比、直刺神魂的邪恶意念,如同无形的尖针,狠狠扎向凌清雪的识海!
“吼——!”
意念之中,仿佛夹杂着无数怨魂的嘶吼与“秽渊”那充满贪婪与暴戾的意志!
凌清雪猝不及防,识海剧痛,闷哼一声,凝聚的剑气瞬间溃散三分!那魔气与意念冲击来得太快太猛,竟让她一时心神失守!
而与此同时,暗室之外,偏殿之中,异变陡生!
原本昏迷倒地的赵干,胸口处一枚隐藏的符文骤然亮起,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
“轰——!”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戒律堂深夜的寂静!
凌清雪脸色剧变!
中计了!这赵干体内,竟也被种下了自毁禁制!一旦他长时间失去意识或死亡,禁制便会引爆!
爆炸声一起,整个戒律堂必将被惊动!
而她此刻身陷暗室,已成瓮中之鳖!
危急关头,凌清雪眼中厉色一闪,强忍识海刺痛,不再试图毁灭那肉瘤,身形如同闪电般向暗门冲去!必须先离开此地!
就在她身形触及暗门的瞬间——
“何方宵小,敢犯戒律堂!”
一声如同雷霆般的怒喝,自偏殿外轰然传来,伴随着数道强横无比、毫不掩饰杀意的气息,如同天罗地网般,瞬间锁定了这间偏殿!
其中一道气息,炽热狂暴,如同火山喷发,正是烈阳峰主,厉炎!
凌清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前有强敌环伺,后有魔窟暗室。
她这刚刚探得隐秘的“柔剑”,竟已身陷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