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乡间小路两旁的稻田泛着青嫩的绿意,空气里飘着泥土和稻禾的清香。陈默骑着镇政府配备的电动自行车,沿着蜿蜒的村道往李家坪村深处走。车筐里放着那份征地补偿文件、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还有他特意从超市买的两斤水果 —— 他想着第一次登门拜访,空着手总显得不尊重。
李家坪村他不算陌生,之前做乡村电商实践时来过几次,但那次是跟着村干部走访,村民们都客客气气的。可这次不一样,他是来 “劝签” 的,是带着 “征地” 这个让村民敏感的话题来的,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他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上面昨天写下的三个名字和顾虑还清晰可见,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急,先听,多问,少讲大道理。”
按照村支书王大山提前给的地址,陈默先找到了王老汉家。那是一座老旧的砖瓦房,院墙是用土坯砌的,门口拴着一只大黄狗,看到陌生人立刻汪汪直叫。王老汉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编竹筐,手里的竹条在他粗糙的指尖灵活穿梭,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
“王大爷,您好,我是镇政府的陈默,今天来想跟您聊聊征地的事。” 陈默停下电动车,笑着打招呼,顺手把水果递了过去。
王老汉头也没抬,编竹筐的手没停,冷冷地丢了一句:“东西拿回去,我不要。征地的事也别跟我说,我不签。”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他知道会碰壁,但没想到第一句话就被堵得死死的。他把水果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耐着性子说:“王大爷,我知道您对征地有顾虑,我就是来听听您的想法,不是来强迫您签字的。县里的补偿标准是每亩 5 万元,比周边乡镇都高,您看……”
“钱钱钱,就知道钱!” 王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火,手里的竹条 “啪” 地一声摔在地上,“补偿款再多,能管我一辈子吗?我今年 65 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我就靠这 2 亩多地种点玉米、红薯,够自己吃,还能卖点零花钱买药。地没了,我以后吃啥?喝啥?你们当官的只想着搞项目、出政绩,根本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说完,王老汉站起身,转身就往屋里走,“哐当” 一声关上了大门,留下陈默和那只还在狂吠的大黄狗站在门外。
陈默愣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他能感受到王老汉话语里的绝望和愤怒,那不是单纯的固执,而是对未来生活的深深恐惧。他低头看了看石阶上的水果,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默默拿起笔记本,写下:“王老汉,核心顾虑:养老无依,土地是唯一生活保障,对补偿款的长远效用不信任。”
他没有再敲门,轻轻叹了口气,推着电动车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暗忖:“王大爷的顾虑不是没道理,一次性补偿确实解决不了他的养老问题,得想个能让他晚年生活有保障的办法。”
接下来,陈默去了张婶家。张婶家在村子中间,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屋檐下堆着不少药盒,透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张婶正坐在屋檐下搓洗衣服,看到陈默进来,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带着几分警惕。
“张婶,我是镇政府的陈默,来跟您聊聊征地的事。” 陈默主动自我介绍,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张婶没说话,指了指院子里的小板凳让他坐。陈默刚坐下,就看到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 那应该是张婶残疾的丈夫。
“张婶,您家的情况我大概了解,知道您不容易。” 陈默斟酌着开口,“这次征地,您家有 3 亩地,按标准能拿到 15 万元补偿款。这笔钱能缓解家里的压力,您丈夫的医药费、孩子的学费也能有个着落。”
“15 万?” 张婶苦笑一声,眼眶瞬间红了,“小陈书记,15 万看着不少,可经得起花吗?我丈夫常年吃药,一个月药费就上千,孩子明年就要上高中了,学费、生活费都是开销。我没文化,只能打零工,一天挣个百八十块,勉强糊口。这 3 亩地是全家的命根子,种点蔬菜、粮食,能省不少钱。要是地没了,补偿款花完了,我去哪找稳定收入?到时候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吗?”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我不是不支持镇里的工作,我也想让村子发展得好,可我得先让我们全家活下去啊!我丈夫不能断药,孩子不能辍学,这些都得花钱,地没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默默默地递过纸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难受。他看着张婶布满老茧的手,看着屋里躺在床上的男人,看着院子里那些堆积的药盒,忽然明白,对于这样的家庭来说,土地不仅仅是生产资料,更是最后的保障。15 万元的补偿款,在长期的医疗和教育支出面前,确实显得杯水车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没有打断张婶的哭诉,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等张婶情绪平复一些,他才轻声说:“张婶,您的难处我都记下来了。您放心,我不是来催您签字的,就是想知道您最担心的是什么。您说的稳定收入问题,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张婶抹了抹眼泪,看着陈默:“小陈书记,我知道你是个年轻干部,可能也是真心想帮我们。但我见过太多说得多、做得少的人了,我不敢信啊。除非你们能保证,我以后能有份稳定的工作,能按时拿到工资,我丈夫的医药费能有保障,不然我是不会签字的。”
陈默重重地点头:“您的要求我记下了,我会尽力去协调。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再来跟您说一声。”
离开张婶家,陈默的心情更加沉重。他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下张婶的诉求:“张婶,核心顾虑:丈夫医疗费用、孩子教育费用,需稳定收入来源,对未来生活缺乏安全感。”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得老高,晒得人有些发烫,可他心里却透着一股凉意。
最后,陈默去了李建国家。李建国是村里的种植能手,四十岁左右,身强力壮,正在地里查看玉米长势。看到陈默过来,他直起腰,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生硬地问:“你就是镇政府来劝签的?”
“李大哥,我是陈默。” 陈默走过去,笑着说,“我不是来劝签的,就是来跟你聊聊。我听说你是种植能手,想问问你对大棚蔬菜种植有没有兴趣?”
“兴趣?我连见都没见过,哪来的兴趣?” 李建国嗤笑一声,“小陈书记,你也别跟我绕弯子。征地的事,我知道。补偿款每亩 5 万,是吧?可这钱什么时候发?能不能足额发?都是未知数。之前隔壁村征地,补偿款拖了大半年才发下来,还有的被克扣了一部分,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陈默连忙解释:“李大哥,这次不一样,千亩蔬菜大棚产业园是县里重点项目,补偿款会由县财政统一拨付,签字后一个月内就能到账,绝对不会拖欠、克扣。我可以给你看相关文件。”
“文件?文件能当饭吃吗?” 李建国摆了摆手,“就算钱能按时发,那又怎么样?我种了二十多年的玉米、小麦,算是半个‘土专家’,每年收成多少、能赚多少,我心里有数。可大棚蔬菜不一样,技术要求高,我一窍不通。地没了,我又不会种大棚菜,以后靠什么生活?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他指着面前的玉米地,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又有几分担忧:“你看我这玉米,长得多好,今年肯定又是个丰收年。我靠这几亩地,每年能赚个几万块,够养家糊口了。要是把地征了,我去干什么?去大棚里打工?我一个庄稼汉,不习惯被人管着。自己种大棚?又没技术,赔了怎么办?”
陈默认真地听着,没有反驳。他能理解李建国的想法,对于一个靠技术吃饭的种植能手来说,放弃熟悉的领域,去尝试一个完全陌生的行业,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而且,李建国的担忧也很实际:技术、收入稳定性、工作方式,这些都是他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李大哥,你担心的补偿款发放问题,我可以向你保证,会按时足额到账,后续我可以把拨款进度随时告诉你。” 陈默真诚地说,“至于大棚种植技术,镇里后续会组织免费的培训,邀请农业专家来指导,肯定能让你学会。而且,产业园建成后,你也可以自己承包大棚,凭着你的种植经验,肯定能比别人种得好。”
“保证?培训?” 李建国摇了摇头,“这些都是空话。等真到了那时候,能不能兑现还不一定。小陈书记,不是我不支持镇里工作,我只是不想拿我们全家的生计去赌。除非你们能把这些承诺都写进合同里,白纸黑字,有法律效力,不然我是不会签字的。”
陈默点了点头:“你的要求很合理,我会向上级反映,尽量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谢谢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让我了解到你的真实想法。”
离开李建国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默骑着电动车往镇里走,乡间小路两旁的稻田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可他却没心思欣赏这田园风光。他打开笔记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王老汉担心养老,张婶担心家庭收入和医疗,李建国担心补偿款和技术转型 —— 虽然三位村民的表述不同,态度各异,但核心诉求其实都集中在两点:一是补偿款的保障(能否按时足额发放),二是后续的生计问题(失去土地后如何维持生活)。他们并不是单纯地反对征地,也不是嫌补偿款少,而是怕失去土地这个 “铁饭碗” 后,未来的生活没有着落。
这个发现让陈默心里豁然开朗。之前他还担心村民们是无理取闹,现在看来,他们的每一个顾虑都合情合理,都是出于对家庭、对未来的责任。基层工作就是这样,不能只站在政府的角度考虑项目推进,更要站在村民的角度,理解他们的难处,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回到镇政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刘建国看到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小陈?那几户村民搞定了吗?”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陈默摇了摇头,坦诚地说:“还没有,村民们的顾虑比较多。不过,我已经了解到他们的核心诉求了,接下来会针对性地制定方案。”
刘建国挑了挑眉,心里暗笑:“我就说嘛,这活儿没那么好干。” 嘴上却说道:“哦?那你可得抓紧了,项目进度不等人。要是实在搞不定,就早点说,别耽误事。”
陈默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刘建国还在等着看他出丑,但他不会让刘建国得逞。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再次翻开笔记本,看着三位村民的诉求,心里开始盘算:补偿款发放问题,可以协调财政部门出具书面承诺;后续生计问题,可以从就业、培训、养老保障等方面入手。优先安排大棚务工 + 补偿款分三期发放 + 镇政府担保” 的方案可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灯光亮了起来。陈默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思考,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着方案框架。他知道,接下来的工作会很艰难,需要协调多个部门,还要说服上级领导支持他的方案。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充满了斗志。
他想起了王老汉愤怒的眼神,张婶哽咽的声音,李建国坚定的态度。这些都像鞭子一样,鞭策着他必须把这件事做好。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制定出一个让村民们满意的方案,既推进项目建设,又保障村民的切身利益,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能力,也让那些轻视他的人看看,基层工作不是光靠资历和权力,更要靠真心和实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