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燕宁市中心，车水马龙的街道旁，国泰君安证券公司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陈默攥着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三百元现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从公交车站到证券公司门口的短短两百米路，他走得比在清河镇翻山越岭调研时还要慢 —— 既怕脚步太快打乱了心跳的节奏，又怕稍有迟疑，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会像晨露一样消散。
推开证券公司玻璃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烟草味、汗味和油墨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与门外微凉的秋风形成鲜明对比。大厅里挤满了人，靠墙的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色和红色数字正不停跳动，像是无数只不安分的萤火虫。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位系着围裙的家庭主妇，都围着各个电脑终端或站或坐，嘴里念叨着 “涨了”“跌了”“快抛”，声音此起彼伏，把原本宽敞的营业厅衬得格外拥挤。
陈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发懵。他在图书馆里翻遍了 1997 年的财经报纸，也听周凯学长讲过股市的热闹，可当这种热闹真真切切地撞进眼里、钻进耳朵时，他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 那些跳动的数字背后，是真金白银的流转，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现实，而他这三百元，连大厅里大多数人谈论的 “零头” 都算不上。
“小伙子，是来开户的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默转过头，看到一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胸前别着 “客户经理李芳” 的工牌，脸上带着亲切的笑意。她的目光扫过陈默手里攥着的学生证，眼里多了几分了然：“还是燕宁大学的学生啊？现在年轻人愿意关注股市的可不多，有想法！来，跟我到这边来，填份表格就行。”
李芳把陈默带到大厅角落的一张空桌子前，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开户申请表，又指了指旁边的复印机：“身份证先复印一下，正反面都要。要是不会用复印机，我等会儿帮你弄。”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怠慢，既没有因为陈默年轻就敷衍，也没有因为他可能资金有限而轻视，这让陈默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他接过表格，小心翼翼地展开。表格上的栏目不算复杂，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家庭住址…… 大多是基础信息。可陈默还是一笔一划地写，生怕哪个字写错了影响开户。尤其是在 “资金来源” 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写下 “勤工俭学积蓄”—— 这三百元里，有他高考后在餐馆端盘子赚的辛苦钱，也有从每个月三百元生活费里省下来的伙食费，每一分都来得不容易。
“写好了？” 李芳走过来，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又拿起陈默的身份证核对信息，“没问题，信息都填得很清楚。现在开户简单，不用等太久，我带你去办手续。” 她领着陈默走到柜台前，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然后把表格和身份证递进去。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很快就打印出两张股东账户卡，一张沪市，一张深市，又拿出几份协议让陈默签字。“这是《证券交易委托代理协议书》，你看看里面的条款，没问题就签上名字和日期。” 工作人员把协议推到陈默面前，又递过来一支笔。
陈默拿起协议，逐字逐句地看。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他不太懂，但 “风险提示” 那几行加粗的字，他看得格外认真 ——“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过往业绩不代表未来表现”“投资者需自行承担投资损失”…… 这些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响起，让他原本有些激动的心，慢慢冷静下来。
“看懂了吗？” 李芳在旁边轻声问。陈默点点头：“看懂了，知道有风险。”“知道就好。” 李芳笑了笑，“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不能盲目。你是学生，资金有限，更要稳一点，别把生活费都投进来，影响了正常学习和生活。”
陈默签完字，工作人员把股东账户卡和一份开户回执递给她：“好了，账户开好了。现在可以去那边的资金柜台存现金，存完就能交易了。最低买 100 股，也就是一手，手续费的话，买的时候收一次，卖的时候再收一次，按成交金额的千分之三算，最低 5 元一笔。”
陈默拿着账户卡，走到资金柜台前，把三百元现金递进去。“存三百元，转入资金账户。” 他轻声说。工作人员点了点现金，然后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打印出一张资金存入回执：“好了，三百元已经转入你的资金账户，现在可用资金就是三百元。你可以去那边的自助委托机上看行情、下单，要是不会操作，旁边有工作人员可以帮你。”
陈默接过回执，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走到自助委托机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照工作人员教的方法，输入股东账号和密码。屏幕亮起，显示出资金账户的基本信息 —— 可用资金：30000 元，持仓数量：0，总资产：30000 元。
他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击 “行情查询”，输入 “新农开发” 的股票代码。屏幕上立刻跳出这只股票的实时信息：最新价 318 元 / 股，涨跌幅 + 063，成交量 1256 手，成交额 8 元。这个数字，在心里算了算 ——100 股需要 318 元，可他只有 300 元，还差 18 元。
“怎么了？没找到想买的股票？” 李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到陈默盯着屏幕发呆，轻声问道。陈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找到了，就是‘新农开发’，现在 318 元一股，100 股要 318 元，我只有 300 元，不够买 100 股。”
李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第一次见想买 90 股的，不过也行，虽然不是整数股，但也能交易，就是手续费会稍微高一点。你算一下，90 股的话，成交金额是 318x90=2862 元，手续费按千分之三算，是 08586 元，但最低要收 5 元，所以总共要花 2862+5=2912 元，买完之后，你账户里还剩 88 元。”
陈默心里算了算，2912 元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剩下的 88 元虽然不多，但也算是留了点余地。他咬了咬牙：“那我就买 90 股！”“确定了？” 李芳看着他，“买了之后可就不能反悔了，得等它涨了或者跌了，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卖。”
“确定了。” 陈默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他按照李芳的指导，在自助委托机上输入 “新农开发” 的股票代码，然后在 “委托数量” 一栏输入 “90”，“委托价格” 选择 “实时现价”。点击 “确认委托” 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生怕出现什么差错。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 “委托成功” 的提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委托编号 xxxxxx，委托价格 318 元 / 股，委托数量 90 股，冻结金额 2912 元，可用资金 88 元。陈默长舒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好了，买进去了。” 李芳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别太紧张，农业股走得稳，不像那些科技股、概念股，一天能涨十几个点，也能跌十几个点。‘新农开发’最近一直在 31 元到 33 元之间波动，昨天还涨了 2 个点，你等半个月再来看，说不定会有惊喜。”
陈默点点头，把账户卡小心翼翼地夹在那个写着 “股市计划” 的笔记本里。这本笔记本里，除了他列的股市操作步骤，还有清河镇调研时记的农户信息、苹果产业数据，现在又多了一张薄薄的账户卡 —— 一边是他想通过投资积累资金的尝试，一边是他想帮农户改善生活的初心，这两者在这一刻，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谢谢李姐。” 陈默对李芳说，“要是有不懂的，我以后还能来问你吗？”“当然可以。” 李芳递给他一张名片，“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和 bp 机号，你随时都能联系我。记住，别天天盯着股价看，影响学习。你是学生，最重要的还是学业，股市只是课余时间的一点尝试，别本末倒置了。”
陈默接过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里，然后向李芳道别，转身走出证券公司。门外的阳光比刚才更暖了，秋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仿佛能感受到账户卡里那 90 股股票的重量 —— 那不仅仅是 2912 元的投资，更是他对清河镇农户的一份承诺，对自己乡村梦的一次践行。
从证券公司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陈默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一直在琢磨。他想起王大爷家烂在窖里的苹果，想起张婶说孩子学费没凑齐时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苏清妍说 “要让农户的辛苦有回报” 时坚定的眼神。如果这 90 股 “新农开发” 能赚钱，他就先用赚来的钱给清河镇的农户买些种植手册和杀虫药，再剩下的，就作为下次调研的经费，去更远的村子看看，了解更多乡村产业的情况。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陈默没回宿舍，直接去了研究中心。他想把开户买股票的事跟苏清妍说一声，也想趁着周末，把清河镇的调研数据整理一下。研究中心的门没锁，苏清妍正坐在电脑前，对着一堆问卷数据发呆，面前放着一个没吃完的面包。
“清妍姐，你还没吃饭啊？” 陈默走进去，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苏清妍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笑：“光顾着整理数据，忘了时间。你去哪了？一上午都没见到你。”“我去证券公司开户了，买了点股票。” 陈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然后把买 “新农开发” 的事跟苏清妍说了一遍。
苏清妍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突然想起买股票了？股市风险很大的，你不怕亏了吗？”“我知道有风险。” 陈默坐在苏清妍对面，认真地说，“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通过投资赚点钱，给清河镇的农户买点东西，也补贴一下调研经费。我只买了 90 股，花了不到三百块，都是我自己攒的钱，就算亏了，也不会影响生活。”
苏清妍看着陈默，眼神里从惊讶变成了赞许：“没想到你想得这么周全。不过还是要小心，别因为股票影响了调研和学习。清河镇的调研数据还等着我们整理呢，下周一就要给苏主任汇报了，可不能出岔子。”
“我知道。” 陈默点点头，拿起桌上的问卷，“我这就来帮你整理数据。股票的事，我不会天天盯着看，等半个月再看行情就行。”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问卷上的数据一一输入 excel 表格里。每输入一个农户的名字、苹果种植面积、年产量、年收入，他就想起调研时农户们说的话，想起他们期盼的眼神，心里就多了一份动力 —— 不管股市能不能赚钱，他都要把调研做好，给农户们一个实实在在的帮助。
整理数据的过程很枯燥，需要把两百多份问卷上的信息逐一核对、录入，不能有一点差错。陈默和苏清妍分工合作，他负责录入数据，苏清妍负责核对问卷，遇到有疑问的地方，就一起讨论。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研究中心的灯亮了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把苹果种植面积和年产量的数据录完了。” 陈默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剩下的年收入和农户需求，明天再录吧。” 苏清妍点点头，合上问卷，拿起桌上的面包咬了一口：“今天辛苦你了。走，我请你吃饭，就当是犒劳你帮我整理数据，也庆祝你第一次买股票。”
两人走出研究中心，沿着校园里的小路往食堂走去。夜晚的燕宁大学很安静，只有路灯发出柔和的光，照亮脚下的路。“对了，清妍姐。” 陈默突然想起一件事，“清县食品厂那边，关于收购苹果的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跟进的吗？”
“暂时没有。” 苏清妍说，“我上周跟食品厂的王厂长通了电话，他说等我们的调研汇报出来，确定了清河镇苹果的质量和产量，再跟我们签正式的收购协议。到时候，我们还要组织农户开个会，跟他们说清楚收购标准和价格，让他们按照标准提升种植技术。”
陈默点点头：“那我们下周的汇报一定要做好，不能让农户们失望。”“会的。” 苏清妍看着陈默，笑着说，“有你这么认真的帮手，我有信心。”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食堂。食堂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菜一汤，慢慢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陈默送苏清妍回女生宿舍，然后自己回了男生宿舍。宿舍里，李阳正躺在床上听收音机，见陈默回来，立刻坐了起来：“默哥，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开户了吗？买了多少股？”
陈默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给李阳看：“开户了，买了 90 股‘新农开发’，花了 2912 元，还剩 88 元。”“90 股？” 李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不买 100 股啊？差 18 块钱，我可以借给你啊！”
“不用了。” 陈默摇摇头，“我就这么多钱，够了。万一亏了，也不会欠别人的。”“也是。” 李阳点点头，“不过你放心，‘新农开发’肯定能涨！我爸说了，农业股有政策支持，香港回归后，农产品出口肯定会越来越好，这只股票说不定能涨到 4 块钱一股！到时候你就能赚不少钱了！”
陈默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李阳是好意，但股市的事，谁也说不准。他拿出那个铁皮储蓄罐，把剩下的 88 元现金放进去 —— 这 88 元，是他股市投资的 “备用金”，也是他给自己留的一点余地。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整理调研数据和准备汇报材料上。每天早上，他都会提前半小时到研究中心，把前一天录好的数据再核对一遍；晚上，他会留在研究中心，和苏清妍一起修改汇报 ppt，把清河镇苹果产业的现状、存在的问题、解决方案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至于股市，他只在每天晚上回宿舍后，用李阳的收音机听一下财经新闻，了解一下当天的股市行情。有时候，新闻里会提到 “新农开发”，说它当天涨了 1 个点，或者跌了 05 个点，陈默的心也会跟着轻轻波动一下，但他从来没有因为股价的涨跌而影响学习和工作。
周三下午，陈默去图书馆查资料，路过报刊栏时，看到新到的《燕宁晚报》财经版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拿起报纸翻到财经版。头条新闻的标题是 “沪深股市震荡上行，农业板块持续走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新农开发（）昨日收盘价 325 元 / 股，涨幅 22，成交量较前日放大 30。”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拿出计算器算起来 —— 他买的时候是 318 元 / 股，现在涨到了 325 元 / 股，每股涨了 007 元，90 股就是 63 元。扣除买卖的手续费，要是现在卖出去，能赚 1 块多钱。虽然赚的钱不多，但这是他第一次在股市里看到收益，心里还是有些激动。
他想起李芳说的 “等半个月再来看”，又想起苏清妍说的 “别天天盯着股价看”，慢慢冷静下来。现在才过去四天，股价只是小幅上涨，还不是卖出的时候。他把报纸放回原位，转身走进图书馆，继续查关于乡村产业发展的资料 —— 比起股市里的短期收益，他更在意的是下周的调研汇报，更在意能不能真的帮到清河镇的农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