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竟是顾强。
而且是状态糟糕到极点的顾强。
他左边眼眶一片乌青，肿得几乎只剩一条细缝，连睁眼都显得费力。
嘴角也破了，暗红的血痂下还隐隐透著血色，像是只要轻轻一张嘴，就会有新的血珠渗出来。
更让顾舟心头一紧的是，顾强往屋里走时，步子是跛的，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是在忍着疼。
“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顾舟的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说著就迅速转身，给顾强搬了张小凳子。
顾强没回答他的问题，也没立刻坐下。
他扫了一眼狭小简陋的屋子，眉头微微皱起，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就住这种地方？”
顾舟没接话，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水吧，看你嗓子哑的。”
顾强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随手用手背抹了把嘴角沾到的水渍。
那层脆弱的血痂被蹭破，新鲜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顾舟看得直皱眉，刚想开口让他小心些，顾强却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顾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顾强会问这个。
毕竟上次在老家他晕倒后，就再没见过这位哥哥，对方甚至连一条问候的消息都没有发过。
他缓缓垂下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更严重了。”
“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
“以前正常情况下，大概三四天疼一次，现在有时候一天就会疼一两次。”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悲喜：“我想，我剩下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
楼下小孩的哭闹声、窗外小贩的叫卖声，仿佛都被这沉重的氛围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一会儿，顾舟见气氛太过压抑，怕影响到顾强的情绪，便强挤出一丝笑，试图扯开话题：“哥，我卡里还有些钱，密码是奶奶的生日。”
“等我走之后，你要记得”
“行了。”
顾强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烦躁：“现在就急着跟我交代后事？”
说著，他猛地转身往门口走：“去穿件外套，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顾舟满脸疑惑。
“别问。”顾强的脚步没停，语气硬邦邦的，“快点，别让我等你。”
顾舟见状，只得随手拿起床上的外套，匆匆跟了上去。
两人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两个小时后，车子刚停稳，顾舟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扶著路边的树干，用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
“这么远的路你到底要带我去”
他喘息著，话没说完，目光就落在了街道对面那栋三层小楼的招牌上——永安医院。
这看起来像是一家私人医院，楼体老旧，墙皮斑驳脱落，进出的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医院？”顾舟愕然，“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看病。”顾强的语气依旧平淡。
“啊？”顾舟愣了愣，随即苦笑着摇头，“没必要的，市人民医院我都去过了，他们都说”
“别废话！”顾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先检查完再说！”
说完，他率先迈步往医院里走，顾舟无奈，只能拖着虚弱的身体跟上。
进了医院，前台的护士似乎认识顾强，看到他立刻露出微笑：“顾先生，王医生已经在等您了。”
顾强微微点头，转头示意顾舟跟上。
两人沿着步梯，走到了心内科诊室门口。
顾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穿着白大褂的王医生站起身，目光温和地打量了顾舟一眼。
“王医生，这是我弟弟。”顾强的声音缓和了些许，“麻烦您帮他做个全面检查。”
“好，都已经准备好了。”王医生点点头，转向顾舟，“小伙子，跟我来吧，别紧张。”
顾舟疑惑地看了顾强一眼。
看这架势，哥哥显然早就跟这里的医护人员打好了招呼。
可他什么时候和医院的人这么熟了？
心里的疑问一堆，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顾舟压下心头的困惑，平静地跟着王医生去做检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被带着做了抽血、心电图、胸片等一系列检查。
而顾强，自始至终都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目光直直盯着窗外院子里飘落的花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所有检查都做完时，顾舟的精力也彻底耗尽了。
他无力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目光落在顾强那冷硬的背影上，心里五味杂陈。
又过了半个小时，王医生拿着一叠检查报告单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顾强立刻快步迎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王医生，结果怎么样？”
“不太乐观。”王医生轻轻摇了摇头，指著报告单上的一组数据，语气沉重，
“心脏功能衰竭已经到了终末期目前来看，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了。”
顾强猛地愣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追问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王医生再次摇头：“就算强行安排手术，成功率也极低，风险太大。”
“我的建议是，让你弟弟调整饮食，保持心情平稳。”
他顿了顿，惋惜地看了眼神色平静的顾舟：“这样或许还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顾强彻底僵住了，指尖点在报告单上，微微发抖。
王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诊室，去接待下一位病人。
顾舟看着顾强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开口：“没事的，哥。”
“你别为我操心了，我早就认命了。”
自从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他就没奢求过能治好。
之前满心想着的，是利用最后的时间多给奶奶攒点钱。
现在奶奶不在了，他最后的目标也没了，自然也就不在乎还能活多久了。
顾强闻言，身体猛地一震，随即猛地转头，急躁地吼道：“谁为你操心了？”
“你以为我带你来看病，是因为关心你？”
顾舟嘴巴微张，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满是错愕。
“别自作多情了。”顾强嗤笑一声，别过脸，不敢去看顾舟的眼睛，“我不过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
“要不是奶奶临死前叮嘱我照顾好你，我才懒得管你！”
顿了顿，他喘著粗气，语气越发冲：“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你没救了，我以后也省心了。”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顾舟越发惨白的脸上，又飞快地移开，声音冷得像冰：“行了，既然查清楚了，你就回去吧，别在我面前碍眼。”
顾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平静了许久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火气：“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兄弟，你至于这么冷漠吗？”
顾强的目光动了动，神色有瞬间的僵硬。
但不过几秒，他就重新竖起满身的刺，恶狠狠地盯着顾舟：“兄弟？”
“顾舟，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上大学的机会，是你从我手里抢走的？”
“是你对我不义在先，我凭什么把你当兄弟？”
“你以为我原谅奶奶，就等于原谅你了？做梦！”
“你现在落得这个下场，我只会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