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皇城午门之外。
旌旗如林,甲胄鲜明。
永乐皇帝朱棣竟亲率百官,为郑和船队饯行。这等规模的送行仪式,在大明开国以来,亦属罕见,其隆重程度,几乎追得上御驾亲征了。
朱棣站在高台之上,目光越过身形魁梧、面容恭谨的郑和,落在了他身后那名年轻人身上。
陈一
今日的他,没有穿那身代表锦衣卫权柄的黑袍,而是换上了一套全新的黑金飞鱼服。
这是朱棣昨日于乾清宫内,亲自为他换上的。
与寻常锦衣卫的飞鱼服不同,这套衣服以最深沉的玄黑为底,衣摆、袖口、肩部皆用昂贵的赤金丝线绣出翻涌的浪涛与翱翔的飞鱼,胸前背后,更是用赤金丝线,绣出了一副完整的黑龙图样!
黑龙踏浪,飞鱼在侧。
这身衣服,没有品级,却超越了所有品级!它代表的,是皇帝的绝对信任,更是“如朕亲临”的无上权力!
百官的目光,如有实质般,不断地瞟向陈一,眼神中混杂着惊疑、嫉妒、费解与深深的忌惮。
“这这是何等恩宠?竟在飞鱼服上绣龙?”
“嘘!小声点!那不是龙,是黑龙!但与真龙何异?你看那龙睛,仿佛在盯着我等”
“前几日还人人喊打,转眼间便圣眷滔天,这位陈佥事,真乃不世出的妖孽!”
这位年轻人,前几日还因诏狱之事,被文官集团推上风口浪尖,转眼间,却又领了这等无人知晓的绝密皇差。圣眷之隆,已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此去西洋,路途遥远,风高浪急。”朱棣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整个广场,威严而沉重,“郑和,陈一,朕与大明万千子民,在南京,等你们凯旋!”
“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郑和与陈一齐齐上前,跪地叩首。
看着脚下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金砖,陈一心中一片平静。
朱棣此举,名为送行,实则是在向满朝文武宣告:陈一,是我派出去的,他的权力,是我给的。谁敢在他远行之后动他的根基,就是在动我朱棣的根-本。
这既是敲打,也是保护。
但对陈一而言,这更像是一场盛大的放逐。将他这柄太过锋利的刀,暂时从朝堂这个摆满了名贵瓷器的店铺里,挪了出去。
也好。京师这片鱼塘,终究是小了些。
宝船之上。
巨大的船帆在数百名水手齐声的号子声中缓缓升起,遮天蔽日。
陈一站在郑和身边,感受着脚下甲板传来的轻微震动。这艘福船,被誉为“宝船”,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宛如一座移动的海上巨城。
郑和,这位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的三宝太监,此刻看向陈一的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重。甚至,还有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探寻与恐惧。
他虽是内官,却也是身经百战的武将,更是那位神秘国师姚广孝的弟子。对于一些常人无法触及的隐秘,他知晓得远比旁人更多。比如,数日前,诏狱上空那恐怖的皇道威压,以及陈一那神鬼莫测的手段。
“陈大人,”郑和的声音压得很低,与他魁梧的身形极不相称,“船队共有大小船只六十二艘,官兵、水手、工匠、医士共计两万七千八百五十三人。”
他一边引著陈一在甲板上巡视,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著船队的构成。
“船队上下,除下官外,皆受大人节制。大人但有吩咐,莫敢不从。”郑和的态度放得极低,近乎谦卑。
陈一的目光在那些忙碌而有序的水手身上扫过,忽然开口:“船上的医疗队,有多少人?”
郑和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立刻回答:“回大人,随船医官、医士共一百八十人。皆是精通外科、内科的好手,药材也备得极为充足。”
“不够。”陈一摇了摇头,语气淡漠。
郑和心中一紧,正待询问。
“另外,我需要一批人。”陈一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专门负责收敛、安置在航行途中不幸亡故的弟兄。将他们的姓名、籍贯、生平一一记录在册,尸身妥善保存。”
“我称他们为,‘收殓官’。”
郑和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出海远航,九死一生。死亡,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又避而不谈的最大禁忌。
寻常船只,为免晦气,死人都是当夜便沉海,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可这位陈大人,却在启航的第一刻,就如此直白地将“死亡”摆上了台面,甚至为其专门设立官职!
他看着陈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中竟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
这位爷,怕不是早就将这满船的两万七千人,都当成了他的“资粮”?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郑和不敢再想下去,连忙躬身,冷汗已浸湿了后背:“下官遵命!下官立刻去办!”
陈一不再言语,手指轻轻抚过船舷的栏杆,入手坚硬而冰冷。
他能感觉到,这艘巨大的宝船,其龙骨、主梁、船身的拼接,都遵循着一种奇特的规律。每一个榫卯结构,每一块木板的衔接,都隐隐构成了一个巨大而繁琐的符文阵列。虽然微弱,但这绝对是“阵法”的雏形。
以整艘船为载体,汇聚船上两万多人的阳刚血气,用以抵御海上的阴邪与风浪。这背后,恐怕有姚广孝的影子。
借天地之势,用万人之力。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更有趣。
宝船乘风破浪,渐渐驶离海岸,身后的南京城,最终化作天边一个模糊的墨点。
陈一站在船头,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动他黑金色的衣摆。那条用赤金丝线绣成的黑龙,在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鳞片闪烁,栩栩如生。
此去海外,天高海阔。再无朝堂掣肘,再无皇帝猜忌。
这片广阔无垠的海洋,才是最适合他修行的绝佳之地!
半个月后,船队已入深海。四周是茫茫无际的蔚蓝,日复一日的景色,让许多初次出海的水手感到了压抑与焦躁。
这天夜里,一名随船的老水手,在睡梦中突发恶疾,心脉骤停,待医官赶到时,已然没了气息。船上顿时弥漫起一股悲伤与恐慌的气氛。
按照惯例,海上死人,为免晦气,多是直接裹上草席,投入海中。
但这一次,郑和却在第一时间,派人请来了陈一。
临时改造的停尸舱内,老水手的尸体安静地躺在木板上,皮肤已经开始失去血色。
“陈大人,这是南海老舵手周七,在船上三十年了,没想到”一名管事叹息道。
陈一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出去。
他独自走到尸体旁,看着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他抬起手,掌心覆于周七的额头。
冰冷,僵硬。
【叮!
【抽取奖励:一、南海航线图(残缺)!二、海上风暴预警经验!】
一丝微弱却纯净的死气,顺着掌心,流入体内。
陈一的识海中,瞬间多出了一幅模糊的航海图,以及大量关于风向、云层、海流变化的知识。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将毕生的经验,灌顶给了他。
他走出船舱,对着门外等候的郑和与众人,平静地说道:“周老舵手为大明尽忠一生,当以英雄之礼厚葬。传我命令,以楠木为棺,好生收殓,待返航之日,带他回家。”
众人闻言,无不动容。那些普通水手看向陈一的眼神,瞬间从畏惧,转为了发自内心的敬重。
三日后。
船队抵达占城补给。谁知,港口附近正发生一场规模不小的叛乱。数百名手持弯刀的当地土著,不知为何冲击了港口,与负责警戒的大明卫所官兵发生了激烈冲突。
骚乱很快被平息。但地上,留下了上百具叛乱者的尸体,以及十几名不幸牺牲的大明士兵。
陈一赶到现场,看着满地的鲜血与尸体,眉头微皱。
郑和面色铁青,正要下令:“将这些叛匪的尸体拖去喂鱼!以儆效尤!”
“等等。”陈一开口了。
“郑公,杀人不过头点地。”陈一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声音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虽是叛匪,但死后冤魂不散,恐会滋扰我船队气运,于大明威仪有损。我天朝上国,当有容天下之气度。”
郑和一愣:“那依大人的意思是?”
“挖个大坑,都埋了吧。”陈一淡淡道,“再立一碑,上书:犯我大明者,死。葬尔全尸者,仁。这,才是我天朝上国的教化之道。”
在所有人震撼又夹杂着不解的目光中,陈一亲自监督着手下,将那些尸体一一收敛。
无人看到,在他触碰到那些尸体的瞬间,一缕缕灰黑色的死气,如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虽然驳杂不堪,但胜在量大。积少成多,亦是一笔极为可观的资粮。
夜里,陈一正在房中打坐,炼化白天吸收的死气,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他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海风变得异常潮湿而黏腻,原本繁星点点的夜空,不知何时被大片厚重如铅的乌云遮蔽。空气中,传来一丝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他脑海中,刚刚获得的【海上风暴预警经验】疯狂示警!每个毛孔都在叫嚣著危险!
“来人!”陈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传我将令!全船队立刻降下主帆,加固船舷所有缆绳,所有人员立刻进入船舱,准备迎接风暴!”
命令传达下去,船队中顿时一片哗然。一名跟着郑和数次出海,经验极其丰富的张姓老船长忍不住站了出来,对前来传令的亲兵大声道:“荒唐!今夜无风,海面平滑如镜,哪有半点风暴的迹象?这位陈大人是陆地上的神仙,可不是海上的龙王!胡乱下令,只会扰乱军心!”
郑和得到消息后,脸色一变,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喝道:“执行陈大人的命令!此为最高指令,违令者,斩!”他深知陈一的恐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就在那张姓老船长还想争辩时,陈一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淡淡地说道:“哦?你觉得,我在胡乱下令?”
老船长回头,对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瞬间如坠冰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个时辰后。
狂风骤起!
海面瞬间沸腾,山峰般的巨浪狠狠拍打在宝船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雨声、雷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抓住身边能固定的一切!
若不是提前做了准备,只怕一个浪头下来,就能掀翻几艘小船!
郑和站在船舱的瞭望口,看着外面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后背惊出一身淋漓的冷汗。他望向不远处,那个在狂风中衣袍猎猎作响,负手立于船头的身影,眼神中的敬畏,已经达到了顶点。
至于那位张姓老船长,早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只喃喃著:“神仙真乃神仙也”
风暴过后,船队除了一些小损伤外,安然无恙。
陈一站在甲板上,望着恢复了平静的无边大海,眼神幽深。
海洋,是生命的发源地,同样,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墓场。
无数的生灵,从古至今,在此诞生,又在此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