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商人的妻子儿女被恶仆发卖,家财被瓜分殆尽。他看到商人的魂魄被禁锢在这宅院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仇人占据他的家产,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无尽的怨恨与不甘,化为了最纯粹的恶意,要将一切踏入此地的生灵都拖入绝望的深渊。
这就是那三个校尉的下场。
他们的心神,在踏入此地的瞬间,就被这股怨念直接冲垮,灵魂被撕碎吞噬,血肉则化为了滋养这“地缚灵”的养料,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没留下。
幻象之中,那股怨毒的意念甚至开始尝试侵蚀陈一的心神,试图勾起他埋藏在记忆深处最黑暗的角落——诏狱里腐烂的尸骸,同僚间的尔虞我诈,以及那深宫之中难以言喻的无情。
然而,陈一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这些,比起他在诏狱中亲手缝合过的上千具支离破碎的尸身,比起他从那些尸身上读取到的万般酷刑与绝望,都显得太过稚嫩。他的心,早已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他从【黄泉图录】中获得的,不仅仅是郭桓的理财术,还有无数冤魂死前的记忆与知识。其中,就有一位被当成妖道处死的方士,其毕生所学。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陈一冷哼一声,调动起体内那股由死气、气运与灵气混合而成的庞大能量,按照方士记忆中的法门,缓缓注入指尖。
他的指尖,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温暖的白光,宛如黑夜中的一点烛火,却蕴含着净化一切的力量。
“散!”
陈一将这一点白光,没有丝毫犹豫,径直点向了那个空无一物的木盒中央。
那股怨念仿佛感受到了天敌,发出了一声更加尖利的嘶吼,整个宅院的阴气瞬间沸腾,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朝着陈一狠狠咬来!
然而,白光触及鬼脸的瞬间,就如同烧红的烙铁探入冰雪。
“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股尖利的嘶吼,戛然而止。浓郁的怨气,如同被阳光暴晒的浓雾,剧烈翻滚、扭曲、挣扎,最终却只能不甘地消融、散去。盘踞在宅院上空的黑气漩涡,也随之烟消云散。
空气中的刺骨寒意迅速退去,那股恶毒的呢喃也消失无踪。
只剩下那名商人最后的一缕执念,化作一道纯粹的信息,感激地流入陈一的脑海。
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当年构陷他的主谋,如今已是朝中大员。
陈一缓缓起身,将木盒与石板复位,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身收尸的本事,原来还能用来“超度”。
这逸散的灵气,催生出的不仅仅是危机,也是新的“资粮”。
锦衣卫衙门,指挥使官署。
毛骧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后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烦躁到极点的气息。
郭桓案后,他的权势达到了顶点,每日求见他的官员能从衙门口排到街尾。可这种风光,却让他坐立不安,仿佛头顶悬著一把看不见的利剑。
陈一推门进来。
“解决了。”
“几个流窜的匪寇,起了内讧,尸体被他们自己人处理掉了,我已经伪造好了现场。”他给出了一个最不会引起麻烦的解释。
毛骧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桌上的一份密报。“知道了,结案吧。”
他现在满心都是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根本没心思去管几个校尉的死活。
陈一没有动。
他开启了【气运观测】。
视野中,奉天殿方向那条庞大的金色国运巨龙,此刻,正缓缓调转它那威严的龙头。
那双宛如烈日的龙目,不再是俯瞰众生,而是死死锁定在了锦衣卫衙门的上空。
锁定在了毛骧头顶那片张扬的紫气之上!
下一刻,一道凝实无比、由纯粹皇权凝聚而成的金色龙爪,从云层中缓缓探出。它不大,却仿佛囊括了整个天空,带着不容置喙、不容反抗的绝对天威,朝着那片紫气,一寸寸碾压下来。
那不是警告。
是必杀的意志!是来自天子、来自国运的最终裁决!
陈一的后背,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冒出。他甚至感觉到一股窒息般的压力,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这股力量面前,个人的武力、权谋,都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郭桓案这只最肥的兔子,已经死了。
他毛骧,这只为皇帝咬死了兔子的最凶狠的猎犬,也到了该被烹杀的时候。
这把刀,太快了,快到让持刀人,都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威胁!
深夜。
陈一再次被秘密召见到了毛骧的府邸。
这一次,毛骧的书房里,连一盏灯都没有点。他整个人都隐在黑暗里,声音压抑得仿佛一头喉咙被扼住的野兽。
“你去查个人。”
“指挥同知,蒋??。”
“查他最近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毛骧的语气里,充满了多疑与狠戾,“我怀疑,他在暗中收集我的罪证,想踩着我上位!”
陈一看着黑暗中那个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轮廓,看着他头顶那根已经彻底凝为实质的黑色绞索,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接毛骧递过来的那份卷宗。
他反问道:“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是谁让蒋??调查你的?”
毛骧的呼吸,猛地一滞!
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黑暗中,传来一声牙齿上下磕碰的“咯咯”轻响。
他明白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
不是蒋??想踩着他上位。
是皇帝,要他死!
他所有的功劳,他所有的忠诚,他所有的酷烈手段,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催动那根黑色绞索寸寸收紧的力量!脑海中,闪过无数被他亲手送进诏狱的官员们临死前的怨毒眼神。
巨大的恐惧与不甘,瞬间吞噬了他。
“不不会的”
毛骧踉跄著从黑暗中冲了出来,脚下绊到了一个炭盆,稀里哗啦地摔在地上,但他浑然不顾,手脚并用地爬到陈一面前,一把抓住陈一的裤腿,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他的声音剧烈颤抖,带着哭腔与最后的疯狂,“你连死人都能摆弄!你连诡异都能解决!救我!只要你救我,我把指挥使的位置让给你!我把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给你!求求你!”
曾经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卑微得如同一条乞食的野狗。
陈一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眼神没有丝毫怜悯。
他只是轻轻抬脚,挣开了毛骧的手。
“大人,我只能收尸,不能改命。”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却如同九幽寒冰。
“天命,不可违。”
陈一看着毛骧失神的双眼,说出了最后的断言。
“三日之内,圣旨必到。”
“你好自为之。”
毛骧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上,目光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陈一转身离去,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在他走出院门时,冰冷的夜风拂面,让他感觉无比清爽。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一道人影,一闪而逝。
那是属于蒋??的身影。
陈一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一个时代,即将落幕。
而他,将是新旧两个时代唯一的见证者,与收尸人。
他翻开脑海中的【黄泉图录】。
在那崭新的一页上,一个金色的画像位置,已经预留了出来。
上面仿佛已经用朱砂写好了两个字。
毛骧。
至于那位未来的锦衣卫统治者,蒋??。
他的气运,又会是什么颜色呢?
新的风暴,已在今夜,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