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宫治熟练地在店门口挂上“准备中”的木牌,习惯性地向街角眺望。
“饭团宫”的店铺地址是他精心挑选的,街角坐落于一片缓坡的尽头,古本屋总是亮着昏黄的灯,整个街角的视觉中心是倚着墙角生长的河津樱,姿态优美,此时正是它最美的时节,风过时,花瓣打着旋悠悠地飘落,落下一场静谧无声的花雨。
一切岁月静好。
宫治早起开店后总喜欢站在“饭团宫”地店铺门口朝东看,这样能正好将古本屋和河津樱收入眼中。
但今天,他发现了一个竟恰好与这份宁静与美好相契合的路人。
他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驼色双排扣风衣,是极温柔的色调,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荡开优雅而利落的弧度,随意敞开的风衣里,是一件浅灰色的半高领羊绒衫。
最引人瞩目的白发,并不是苍老衰败的灰白,而是泛着年轻光泽的银白,在颈侧与耳侧勾勒出随性的线条,像某个文艺电影中走出的角色,周身散发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宫治欣赏了片刻,都没有看出一丝端倪,以至于这个“从文艺电影中走出来的某人”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才惊叫出声。
“你是……白帆?!!!”
寿司店里弥漫着淡淡的杉木香和醋板微酸的气息,宫治暂时换下了作务服,穿着一件柔软的亚麻色衬衫,与白帆相对坐在吧台的最里侧。
“你的头发留得好长,也不怪我刚开始没认出来。”宫治推过来一刻素白的小碟,里面是晶莹剔透的鲑鱼子,又端上来两倍小巧的陶瓷酒杯,“早上没准备什么,我们店鲑鱼口味的寿司销量最好,但是还没准备,只有原料,尝尝吧。”
宫治先举起小巧的酒杯,米酒入喉,带来一丝暖意,这才开始动筷。
白帆笑吟吟地打量着“饭团宫”:“装饰好温馨呀。宫治老板忙你的就好了,我来了不会眈误你的生意吗?”
“是啊,平时这个点,我应该已经开始做寿司了。”宫治耸肩,“不过也没关系,毕竟,熟人可不是那么好碰见的。况且,我看你也没有什么事情,不如等吃完给我打白工吧。”
白帆的脸上绽出爽朗的笑意:“是啊,当然可以。”
宫治打量着他:“你看起来变了挺多的。”至少以前不会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这两年来,我一直和noya桑旅游……”
“哦,我听说了这件事。我还以为以你的成绩,多半会上很好的大学,可没想到,就连大学都没上就去旅游了。不觉得可惜吗?”
“比起读书,我更想去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况且,我以后也不想研究学术方面的东西。”
“那倒也是。”宫治托腮,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又挖出一大勺米饭,就着鲑鱼吃,简短地评价,“不愧是你。”
“不过,你这次回来,不管怎么说,不也得先回宫城县或者是东京吗?怎么会想到来兵库县找我?”宫治把最后一口鲑鱼子塞进肚子里,利落地起身洗碟子。
“工作了毕竟和以前不一样,没有人有多出的时间陪我说说话。但我一想,你虽然很忙,但也是老板,和你吃个饭聊个天,应该也不眈误你吧?”白帆含笑,并且脱下风衣撸起袖子,竟然真的要开始帮他料理饭团店了。
“这么一说也确实。”宫治说着,“那就开始吧。”
宫治简单教了白帆如何捏制寿司,指尖的饭团和鱼肉在他手中被赋予了新的生命,白帆感觉曾经自己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宫治竟然这样会做饭。
谈话室断断续续的,他们聊起在sby打球的宫侑和木兔,聊起北信介给“饭团宫”提供的实惠大米,也聊起如今在巴西打沙排的日向与白帆周游世界的所见所闻。
白帆原以为自己与宫治的联系不多,关系更是不算亲密,分别了这么长时间,可能聊不上几句话,却没想到在这片小小的,被灯光与美食构筑的天地里,他们相谈甚欢,彼此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懂得与陪伴。
进入成年人的世界后,朋友少,能够交心的朋友更少。于是曾经在一起奋斗过的情谊,曾经共同的回忆都在此刻转化为更加温暖、奢侈的东西。
白帆做事很利落,虽然两人叙旧吃饭眈误了不少时间,但也就是比平时开店晚了十多分钟,食材和一批包好的饭团就已经准备好了。
而饭团店门口也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白帆挑眉:“人这么多?”
“是啊,托黑尾的福,我们可是上过电视的呢。”宫治颇显几分得意地挑挑眉,“赤苇和黑尾也喜欢吃‘饭团宫’的饭团,他们偶尔来兵库县或者我去东京的时候,会给他们带上几盒饭团去。”
“听着不错。”白帆说。
接下来他们说话的机会却很少了,顾客络绎不绝,直到上午十点半左右才堪堪闲下来,不过马上又要准备十一点的食材。
“真忙啊。”白帆感叹道。
“如果累的话就不逼你留着了,”宫治开玩笑地说,“否则我还要支付你一天的务工费。”
白帆哈哈大笑,宫治发现他真的变了,虽然身上那股如沐春风的温和没有变,但眼神却更加坚定,笑声也更多、更爽朗了。
“怎么会?”白帆说,“我不要你的务工费,就是想邀请宫治先生在工作结束后陪我去打打排球吧。”
宫治的动作一顿:“打排球?”
“对呀。”白帆的眼睛像浸在温水里的玉石,却让宫治的心脏再一次炽热而充满快意地跳动起来。
他了然一笑:“好啊。”
“饭团宫”的生意其实要做到很晚,为了照顾加班的上班族和准备次日清晨的食材,通常要九点钟才能打烊关门,但今天,饭团店的木牌却早早翻到了“结业”。
钥匙在锁孔里发出清脆的转动声,白帆活动着自己的肩颈,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宫治的步伐。
“这么看,你今天是准备蹭吃蹭住了?”宫治调侃。
白帆摸着下巴,也调侃道:“如果宫治先生没有金屋藏娇的话,我自然是这么打算的。”
“什么金屋藏娇?”宫治推开有些年头的木格院门,庭院不大,但却被宫治打理得生机盎然,“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只不过,藏的是这个娇。”
宫治脱下外套,从大门旁边取出一颗米卡萨,虽然排球磨损得有些年头了,但是确确实实是被经常擦洗的。
而且放在大门旁这个早出晚归都能一眼看到的位置,白帆的心里也柔软下来。
这就是那个娇。
排球被垫起的声音在静谧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淅,不激烈,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节奏。他们控制着打防的力度,尽量不让球打碎庭院里的任何一个花盆——这对两个强队的高手来说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已有两年多没打排球了,但宫治托球的动作仍然舒展而悠闲,白帆轻轻扣球的动作也游刃有馀。
“所以,我看你的样子,这次回日本,你好象就不打算再走了?”
“也许吧。”白帆不置对错,“我打算找个地方暂且安定下来,我看……”他开玩笑似的说,“兵库县就不错。”
“别开玩笑了,我真的会信的。”宫治拉长声音,“不过你这次回日本,应该不单单是想要落脚安定下来这么简单吧。”
他依旧这么机敏、一针见血。
“没错。”白帆温柔的目光落到空中划过的排球上,“我打算,重新拾回打排球这项行业。”
宫治略略睁大眼睛,但却不显惊讶:“怎么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天在巴西打了一场沙排,我发现……”
“我还是真心爱着排球的。”
“没有什么比它更能让我高兴快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