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带笑,眼中不再有澄澈。
这种眼神,青女见过。
曾经那些知晓她特殊之处的人,也有不少会流露出这种眼神,兴奋、觊觎。
唯独没有曾经相知相熟时的温和亲切。
“而今淮南大王,已不再是昔年一心赤诚,求神问仙的小子了。”
青女目光落在门口的刘安身上,轻叹一声,又抬手点了点肩上红鸾的脑袋,语气嗔怪。
“鸟姐姐,来人了也不叫一声!”
“呸!”
红鸾扑扇翅膀,呸了一声,反问一句:“你还怕他?”
“自然是不怕的。”
青女丢下手中的竹简,看向刘安,问:“小子,你引我前来,所为何事?”
刘安有些局促,他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神仙!”
他向前几步,凝望青女,问:“玉女娘娘当年劝我专心写书,莫想其他,可是早已预见七国之乱,吴王会请寡人出兵?”
青女收敛情绪,缓声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且问你,临行前那句忠告,你可听了?”
这话一问出来,刘安表情讪讪。
“一看就是没听。”
青女沉了沉眼神,只见刘安换了个话题,他道:“寡人愿以淮南一国之风物为礼,请玉女娘娘仙驾驻留!”
在一阵沉寂之后,青女浅浅笑了起来。
“世有好人,亦有恶人。”
“浮世三千年,好人我见了无数,恶人也有不少。”
她缓步朝刘安走来,边走边说道。
在离刘安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时,青女停了下来,与之对视,轻声问:“刘安,你觉得你是好人,还是恶人?”
刘安不语,青女绕过他向外走去,自言自语道:“自然不算是好人了!”
刘安一咬牙,转身道:“寡人已命人修建青霄玉女庙!玉女娘娘,此乃淮南国官立之庙。”
此言一出,青女停下了脚步。
她转头看向刘安,只一眨眼便抵近了他面前,剑指点在他额头。
“你是从何处知晓这种事情的?”
“你的那些门客?”
刘安扯出一个笑容,说:“只要玉女娘娘留在淮南助寡人一臂之力,寡人自当……”
他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有霜雪飘来,爬上自己身躯。
不消片刻,刘安便被冰雪盖住。
“不过一个诸候王,身上又没多少气运,书也写完了,天都不保你了,还敢威胁本蛇?找死!”
青女嘟囔几句,看着已经失去声息的刘安,又沉默了下来。
许久后,她长叹一声。
“杳杳数十年,回身一看不过昨日,时间太慢,不至于沧海桑田!可惜人不再少年。”
“还是小时候可爱……”
杀了刘安后,青女仍是留在了寿春。
她坐在寿春街头一家铺子里,要了一碗豆花,调成辛辣口。
正吃着,就见王宫中有大队军卒鱼贯而出!
红鸾从天上落下,踩在青女肩头,小脑袋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青女将豆花吃净,在桌上排开钱币后,拿起斗笠戴上。
她轻掸衣裙,向王宫走去。
“贵女,这钱多了……”
后方,店家惊忙疾呼。
青女背着身抬手摆了摆,说:“下次还来吃,先记着。”
至于下次是多久,她也不知道。
王宫内,刘安的门客三千人将书库内外围得水泄不通。被霜雪复盖住的刘安更是让他们心惊不已,纷纷猜测淮南王到底是惹怒了哪方神灵,在这六七月份竟能被冻死。
人很多,也聚得很全,省得青女一个个找。
她跳上一侧廊屋顶,轻咳一声。
门客们转头看向屋顶,见一神妃仙子般的人物斜斜倚靠在上,更是惊愕不已。
“青霄玉女,是青霄玉女!”
很快,有人惊呼起来。
他这一声惊呼,顿时引起了青女与其他众人的注意。
青女目光落于这人身上,轻笑着。她将斗笠取下,靠在自己腿侧,道:“奸人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你是一个!还有谁?”
那人被青女一问,忙不迭后退,可这儿人太多,他又能退到什么地方去?
门客三千人中,鱼龙混杂,保不齐就有什么阴阳家出身的人。
既然喜欢算计蛇,那就都弄死好了。
青女让他们自我检举。
想活命的,就得把阴阳家的人给她指认出来,不然,你就是阴阳家的人!
蛇丫头脾气虽然好,但也不是真拿面团捏的。
将门客中的阴阳家人全部打包带走送去崤山喂狼,又推了此地的青霄玉女庙后,青女回了一趟泰山。
泰山玉皇顶上。
宫阙楼阁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四十来岁的淳于缇萦看起来就象不满二十的青春少女,她见青女回来,欣喜不已。
“玉女娘娘!”
见淳于缇萦还在,青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但她还是问道:“这么多年,你为何不下山?”
兵祸早已结束,如今齐地太平,百姓富庶,她还留在山上作甚?
淳于缇萦向青女欠身行礼,回答说道:“当年玉女娘娘赐我布药女仙之名时,民女便已下定决心,此生长留泰山,广布泰山女神天仙玉女之名。”
“何必要把自己的一生绑在我身上?”
青女叹息一声,既然淳于缇萦自愿留下,那她也不赶人走。
左右她也要在泰山小住,有个人能生火做饭,也是不错的。
可没过几日,淳于缇萦便要收拾行囊下山义诊。
还真是广布仙德!
与其说泰山玉女这名号是称呼青女的,倒不如说是称呼淳于缇萦的。
只可惜,对气运来说,名义这事儿,很是严苛。
淳于缇萦作为布药女仙,她所做的一切,自然都会算在青女身上。
蛇丫头白捡一个打工人?
青女在泰山上等了两三月有馀,才等到淳于缇萦回来。
她带回了山下的传闻,说是淮南王刘安得罪神女而死,此事传到长安之后,皇帝刘彻决定东巡,亲自来一趟淮南。
淳于缇萦问:“是娘娘赐罪于淮南王么?”
青女应了一声,说:“不错,是我。不仅如此,我还顺带处置了他的一些门客。你觉得我随意赐罪,做错了?”
淳于缇萦毫不迟疑,摇头说:“娘娘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循天道的正确之事!”
青女看着她,突然抬手朝她扑去。
“小缇萦,还是你好!”
淳于缇萦瞳孔一缩,忙说道:“娘娘!我四十多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