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呆呆地坐在那里,心脏砰砰直跳。
父皇的话,象一把钥匙,他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开阔。
长孙皇后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等李世民说完,她才轻声开口:“承乾,你父皇说得对。
你二叔这番话,虽然直白,却蕴含深意。
你能听到,是你的福分。
往后多跟着你二叔学,要用心,要多想,不要姑负你父皇和你二叔的苦心。”
“儿臣明白了。”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
晚膳已经凉了,但三人都没了继续吃的心思。
李世民让内侍撤下食案,换上热茶。
一家三口坐在灯下,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李世民问李承乾今日上课的细节,李承乾一一回答。
夜色渐深,李承乾告退离开。
立政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烛火噼啪,跳动着温暖的光晕。
长孙皇后替丈夫斟了杯茶,轻声问道:“陛下,顾安这话若是传出去,只怕朝野又要非议了。”
李世民接过茶盏,笑了笑:“传出去就传出去吧,有些话总得有人说,承乾能听到,也是他的机缘。”
他顿了顿,看向长孙皇后:“观音婢,你觉得顾安这话,对吗?”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臣妾不懂朝政大事,但臣妾觉得顾安这话,虽然惊世骇俗,却是在理。
这天下,本就是清浊并存的,强行只要清流,只怕反而会出问题。”
李世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的观音婢,总是这样,看似温婉不管政事,实则比谁都通透。
“只是,青雀那边”
长孙皇后还是有些担心李泰,突然间的管控饮食,李泰会不会受不了。
“放心吧。”李世民握住她的手。
“朕这个二弟自有分寸,他是真把承干和青雀当自家子侄看待,才会如此严厉。若是旁人,他才懒得管。”
长孙皇后自然也明白,这些年顾安和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窗外,月色清朗,洒满宫道。
李世民望着高悬于夜空的明月,忽然轻笑一声。
“二弟啊二弟,你这长江黄河论,可真是给朕,也给承乾,出了一道好题。”
眼看夜色渐深,李世民摆手示意在殿内候着的侍女内侍退下。
“观音婢,我们也该早些歇息了。”
长孙皇后脸上多了一抹红润,轻轻嗯了一声。
魏王府内,灯火次第亮起。
正厅里,李泰盯着面前食案上的饭菜,一张胖脸皱成了包子。
食案上简陋的很。
自打李泰出宫建府以来,食案上的饭菜还从未有这么简陋过的。
一碗粟米饭,一碟清炒的葵菜,还有一小盘切得薄薄的酱羊肉。
旁边配着一小碗汤,汤色清澈,能看见底下的几片菜叶和零星的肉末。
这就是顾安定下的“一荤一素,最多两碗饭”的标准。
李泰看着面前的一荤一素,是越看越气。
他在宫里时,虽然父皇母后提倡节俭,但伙食上那是绝对不会亏待他的。
每顿饭至少四五个菜,鸡鸭鱼肉总得有两样,点心零嘴更是从不间断。
哪象现在,一碟青菜,几片肉,这喂猫呢?!
李泰啪地把筷子往食案上一拍。
“赵管事!”李泰喊道,声音里满是恼怒。
守在厅门口的赵管事连忙小跑进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去,让伙房再做几道菜端上来。”
李泰指着食案,胖乎乎的手都在抖:“这,这怎么吃?我要吃炙羊肉,要炖鸡汤,要胡饼!多放芝麻的!”
赵管事脸上露出苦色,腰弯得更低了:“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
定国公下午吩咐了,每顿一荤一素,最多两碗饭。
小人,小人也不敢违逆啊。”
“什么定国公!”李泰气得站了起来,小肚子都跟着抖了抖:“这里是魏王府!我才是魏王!你去不去?!”
赵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恕罪!小人真的不敢啊!定国公说了,谁要是让殿下多吃了,他他决不轻饶!
殿下,您就体谅体谅小人吧,小人一家老小”
他说着,竟真的磕起头来。
李泰看着赵管事这副模样,胸口那团气堵得更厉害了。
他转头看向厅里其他伺候的下人。
两个侍女,一个内侍,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你!”李泰指向一个侍女:“你去!让伙房做菜!”
那侍女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也跪下了:“殿下饶命!奴婢,奴婢不敢!”
“你呢?!”李泰又指向那个内侍。
内侍跪得更快,头埋得低低的,一声不敢吭。
李泰站在厅中,看着跪了一地的下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直冲脑门。
李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平日里对他恭躬敬敬,言听计从的下人,在顾安面前,全都变成了鹌鹑。
对于他们而言,他们宁愿得罪魏王,也不敢得罪定国公。
这句话,没人说出来,但所有人的态度,都明明白白地表达着这个意思。
他是魏王,是陛下的儿子,是这座王府的主人。
可此刻,他这个主人说的话,居然比不上一个外人下午随口吩咐的一句!
“你,你们!”李泰指着众人,手指哆嗦,气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愤怒,委屈混杂在一起,冲得他眼框发酸。
李泰狠狠一跺脚,转身就往厅外冲。
“我不吃了!”
他吼了一声,肥胖的身子跑得跌跌撞撞,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厅里,下人们面面相觑。
赵管事颤巍巍地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食案上几乎没动的饭菜,叹了口气。
“把饭菜都收了吧,先收到伙房去温着,万一,万一殿下半夜饿了”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两个侍女轻手轻脚地上前,收拾了食案。
那碟酱羊肉几乎没动,葵菜也只夹了一筷子。
粟米饭倒是扒了小半碗。
李泰虽然气,但下午在弘文馆就没吃点心,早就饿了,刚才还是忍不住吃了几口。
饭菜被端走了,厅里恢复了安静。
赵管事走到李泰房门外,尤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殿下,饭菜小人让人温在伙房了,您要是饿了,随时唤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