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子。
孔子不去投奔周天子。
为什么呢?
如果孔子都不完全遵守他自己说的那套礼,那后人为什么要那么死板地遵守?
如果圣人都知道要变通,要实际,那他们这些后人,为什么要把圣人之言当成僵硬的教条?
李承乾感觉自己从小受到的教育好象歪了。
而躲瑟缩着脑袋的李泰,小胖脸也僵住了。
他现在年纪还小,想不了那么深,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张玄素那样子,好象真的被问住了,被问得哑口无言,被问得快要气死了。
馆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玄素死死盯着顾安,脸涨得通红,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愤怒,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顾安平静地等着他回答。
弘文馆里,张玄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猛,身下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
张玄素那张原本涨得通红的老脸,此刻更是红得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斗着。
他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顾安,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竖,竖子!”
声音嘶哑,带着破音,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说完这两个字,张玄素再也没看顾安一眼,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就往外走。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重,青色儒袍的下摆翻飞,差点被门坎绊倒,跟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弘文馆。
那背影,透着股决绝的愤怒。
馆内安静了一会儿。
李承干和李泰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没见过张玄素气成这样。
张玄素平时虽然严厉古板,但向来注重仪态,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何曾这样失态过?
顾安看着张玄素消失的方向,轻轻耸了耸肩。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尝了一口,这才放下,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随他去吧。”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问:“二叔,张博士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顾安瞥他一眼,“会不会去告状?
还是会不会气出病来?”
顾安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看他的造化了,一把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也不怕一口气上不来。”
顾安说得轻描淡写,丝毫没将张玄素放在眼里。
他也不是找茬的人。
张玄素自个非得到他面前骑脸输出。
他再不反驳,真以为他顾安是泥捏的啊?
李承干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他偷偷看了眼地上那卷《礼记》。
刚才张玄素起身时太猛,带倒了书案边的几卷书。
李承乾尤豫了一下,捡了起来。
李泰也从书架后蹭了出来,小胖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二叔,那张博士真的去告状了,父皇会不会”
“会不会责罚我?”顾安接过话头,看向李泰,忽然笑了,“魏王殿下觉得呢?”
李泰被顾安看得一哆嗦,连忙摇头:“我,我不知道。”
“那就别想那么多。”顾安敲了敲书案,“坐好,上课。”
李承干和李泰对视一眼,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
殿外,张玄素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两仪殿。
午后的阳光通过高大的殿门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铺开一片明亮。
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烟气袅袅,衬得这帝王处理政务的正殿愈发肃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身穿明黄色常服,正低头批阅奏疏。
御案下方两侧,分坐着两人。
分别是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温和而清淅,“关于山东士族今年的科举名额,臣与玄龄商议过了。
按往例,各州举荐名额,山东五姓七家独占三成,这确实有些不妥。”
房玄龄接话道:“如今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先。
山东世家虽底蕴深厚,但这些年举荐上来的子弟,良莠不齐。
臣以为,当适当减少世家名额,增补寒门才俊。”
李世民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朕知道,可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山东世家盘根错节,朝中地方,多少官员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压得太狠,恐生变乱。”
他顿了顿,看向房玄龄:“玄龄,你拟个折中的章程,既要给寒门出路,也不能让世家反弹太甚,慢慢来吧。”
“臣明白。”房玄龄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压低的声音:“陛下,国子监博士张玄素在殿外求见,说说有要事禀报。”
李世民抬起头,有些意外:“张玄素?他不是前些天才递了辞呈吗?怎么又来了?”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也都露出不解之色。
“让他进来吧。”李世民摆了摆手。
“宣,国子监博士张玄素觐见。”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在殿外响起。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玄素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冲进来的。
一身儒袍有些凌乱,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花白的发丝从木簪里挣脱出来,贴在额头上。
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哭过。
更让殿内三人惊讶的是,张玄素刚跨过门坎,就“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陛下!”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把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都给整懵了。
张玄素跪在那里,以头呛地,肩膀剧烈颤斗,竟真的痛哭起来。
哭声嘶哑悲切,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这是怎么了?”李世民连忙从御案后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张卿,快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赶紧起身,一左一右上前,将张玄素从地上架了起来。
张玄素身子发软,几乎站不稳,全靠两人搀扶。
只见他老泪纵横,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泪渍,看上去凄惨无比。
“赐座!快赐座!”李世民连声道。
内侍搬来锦凳,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扶着张玄素坐下。
张玄素还在抽噎,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一副随时可能背过气去的样子。
“张爱卿,到底出了何事?”李世民俯身,温声问道:“可是家中出了变故?还是有人欺辱于你?”
张玄素摇头,一时间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喘气。
房玄龄倒了杯茶,递到他手里:“张博士,先喝口茶,顺顺气,天大的事,有陛下为你做主。”
张玄素颤斗着手接过茶盏,勉强喝了一口,这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抬起头,那张老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还是红的,脸也还是涨红的。
他放下茶盏,忽然又挣扎着要起身下跪:“陛下!老臣,老臣要状告一人!”
“告谁?”李世民连忙按住他。
“你坐着说,坐着说!”
张玄素喘了几口气,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老臣要状告定国公,太子少师顾安,妄议先贤!污蔑圣人!其言可诛!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两仪殿内突然安静了。
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同时愣住了。
顾安?
又跟顾安有关?
李世民眉头微皱:“张爱卿,你把话说清楚,顾安如何妄议先贤了?
他对你说了什么?”
张玄素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五一十的讲述。
虽然张玄素要状告顾安,不过他可不会添油加醋,有什么就说什么。
他从自己今日去弘文馆说起,虽然递了辞呈,但担心太子教导之事,想去看看顾安如何授课。
结果一到弘文馆,就和顾安争执了起来。
争执起来,顾安竟然妄议先贤!
他讲得断断续续,时而激动,时而愤慨,但总算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了。
等他说完,殿内三人面面相觑。
搞了半天,不是顾安招惹张玄素,是张玄素自己跑去弘文馆,主动找顾安的茬?
李世民听完,心里一阵无语。
这张玄素,前些天才自己递辞呈,说教不了太子,心灰意冷。
他准了辞呈,让二弟顾安去教。
顾安什么本事,朕不知道吗?
他当年在军中,多少刺头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教导承干和青雀,再合适不过。
结果你张玄素倒好,辞呈递了,又跑出来不服气了?
觉得顾安是武夫,不配教太子?
李世民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儒生,迂腐!
不过想归想,面上却不能表露。
李世民温声道:“张爱卿,你的心情朕理解。但顾安担任太子少师,是朕亲自下的旨意。
他虽出身行伍,但文韬武略,皆是上乘。
教导太子,未必就比文臣差。”
“陛下!”
张玄素急了。
“若只是寻常教导,老臣也不敢多言!
可那顾安,那顾安他,他当着太子和魏王的面,诋毁孔孟圣人!
此等行径,简直是离经叛道!祸乱纲常!”
“哦?”李世民挑了挑眉,“他怎么诋毁了?你说给朕听听。”
张玄素于是开始复述顾安的话。
他说顾安如何评价孔子周游列国,想投奔齐景公,可齐国有晏婴。
想投奔楚王,又被人说坏话,一辈子戚戚惶惶,如丧家之犬。
顾安评价孟子,天天到魏惠王、齐宣王那里吹牛,一脸奴才相,求着人家用他那一套。
张玄素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脸涨得更红:“陛下!孔孟乃万世师表,圣人遗风!
顾安竟敢用‘丧家之犬’‘奴才相’这等污言秽语来形容!
这,这简直是亵读!是狂妄!是大不敬!”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老臣当时反驳,说那些君王有眼无珠,不识圣人。
可那顾安,那顾安竟反问老臣。”
张玄素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他反问什么?”李世民追问。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都来了兴趣。
张玄素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他问,他问当时周天子还在,孔孟二位圣人,为何不去投奔周天子?”
话音落下,两仪殿内,彻底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脸上的温和神色凝固了。
长孙无忌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房玄龄抚须的动作顿在那里。
三个人,象是同时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只有殿角的铜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
周天子
是啊,周天子还在呢。
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周王室虽衰,但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
孟子时代,周王室尽管名存实亡,可,可名义上还在啊。
如果孔孟真的那么忠于“君君臣臣”的礼法,真的那么讲究正统,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投奔周天子?
为什么不辅佐周天子恢复权威?
反而要去投奔那些僭越的诸候?
这个问题,它太尖锐,太直白了。
饶是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一时间也无法回答。
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读过史书,熟谙经义,自然知道顾安这话的分量。
这可不是什么诋毁。
这是一个历朝历代读了圣贤书的学子们都隐隐感觉到,却从来没有人敢说破的事实。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他们没想到,顾安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更没想到,这话好象还真有点道理?
张玄素看着沉默的三人,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陛下!顾安此言,乃是动摇国本!
若人人都如他这般质疑圣人,质疑先贤,那这天下还有何纲常可言?
太子若受此影响,将来”
“够了。”
李世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仪。
张玄素一愣,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张爱卿,你的忠心,朕知道了。
你先回去,好生歇息,此事朕自有分寸。”
“陛下!”张玄素还想再说。
“退下吧。”李世民摆摆手,没有商量的馀地。
张玄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颤巍巍地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殿外。
那背影,比来时更佝偻了几分。
两仪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安静,比之前沉重了几分。
良久,房玄龄才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陛下,顾少师此言虽有些尖锐,但细想起来,倒也不无道理。”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二弟还真是会给朕出难题。”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看向两位心腹:“你们说,二弟这话,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