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略微沉吟,吩咐更衣,让门房先将王圭请去书房,稍后书房相见。零点看书 庚芯罪全
书房内灯火通明,陈设简朴雅致,到处都是竹简书籍卷轴,符合萧瑀一贯的作风。
已过花甲之年的萧瑀,须发灰白,不过精神头倒是不错,完全看不出来是已经过了六十的样子。
萧瑀请王圭入座,命人上茶,直接开门见山问道:“玄圭兄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玄圭乃是王圭的字。
王圭拱手致意,也不多寒暄,直接将王如明在云雀楼的遭遇,在经过一番加工后,向萧瑀娓娓道来。
在他口中,王如明成了一个“偶与友朋雅集”的守法世家子。
而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三人,则成了倚仗军功,骄横跋扈,罔顾法纪,于闹市酒楼之中,公然欺凌后辈,肆意辱骂折辱,行止乖张,有辱朝臣体统,更视我世家清誉如无物的典型。
“时文兄。” 王圭语气沉重:“想我太原王氏,虽不敢称诗礼传家之楷模,亦世代谨守臣节,教化子弟。
如今族中一稚子,竟遭此三人如此折辱!
那程知节、尉迟敬德,本就是浑人,倒也罢了。
可那牛进达,身为右武卫大将军,亦不知约束,反为首恶!
此事若放任不管,天下人岂不以为我世家子弟可随意欺凌?
那些丘八武夫,日后岂不更加嚣张,视礼法纲常为无物,将我辈士族尊严践踏脚下?”
时文乃是萧瑀的字。
他观察著萧瑀的神色,见其眉头紧锁,面沉如水,便继续道:“王某深知,时文兄近年来恬淡自守,不预俗务。
然此事,非仅为一家一族之私怨,实关乎我世家清誉。
关乎朝廷是否还能以礼法治天下!
程咬金等人,仗着陛下旧日恩宠,日渐骄纵,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亦非陛下所愿见。
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此风滋长?”
王圭特意点出陛下旧日恩宠和非朝廷之福,是打算借此触动萧瑀以直谏著称,有时甚至因此触怒李世民而被罢相的性格。
并且他也知道萧瑀对李世民过度宠信某些功臣早就有些微词了。
也曾多次因直言进谏而遭驳斥。
萧瑀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紫檀木的书案边缘,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萧瑀自然听得出王圭话语中难免有维护自家子侄,夸大其词的成分,那王如明是什么货色,他虽然不太清楚,但长安世家纨绔的做派,他大抵是知道的,绝非王圭描述的如此无辜。
只是王圭最后那几句话,确实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兰陵萧氏,同样是顶级世家门阀,历经朝代更迭而屹立不倒,靠的便是文化传承与礼法持守。
对于程咬金、尉迟恭这等出身草莽,凭借军功骤贵,言行常常粗鲁无状,有时连皇帝面子都敢驳的勋贵,萧瑀内心是有些瞧不上的,认为他们有失大臣体统。
近年来,随着天下渐定,文治愈发重要,但以长孙无忌,房玄龄为代表的文臣固然受重用。
可程咬金、尉迟恭这等武将,在朝中军中依然影响力巨大,并且因为他们深受李世民的信任,有时行为跋扈至极。
若真如王圭所言有三分真,三人联手在酒楼公然羞辱世家子弟,无论这子弟本身如何,那也是对他们世家的一种挑衅。
更重要的是,萧瑀虽然被罢相闲居,但从未真正忘怀朝政。
他始终以匡正君失,维护纲纪为己任。
王圭此次找上门来,固然有其私心,但若能借此机会,敲打一下那些日益骄横的武将,重申礼法威严,倒也不失为一件有益之事。
陛下近年来有时过于宽纵这些老将,是该有人提醒一下了。
良久。
萧瑀抬起眼帘,目光古井无波,看向王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玄圭兄所言之事,若果真如此,那牛进达三人,确实行事狂悖。
欺凌后辈,辱及门庭,非朝廷大臣应为。”
萧瑀顿了顿,斟酌词句:“我兰陵萧氏,与太原王氏,同气连枝。
维护世家体面,匡正朝廷风气,乃吾应当做的。
瑀如今身无实职,亦不敢忘人臣之责,先贤之训。”
王圭闻言,心中大喜,知道萧瑀这是答应下来了。
他连忙起身,郑重一揖:“时文兄高义!有兄出面,此事必能还我王氏一个公道,亦能正朝堂之风!”
萧瑀微微摆手,示意他坐下,神色依旧严肃:“不过,玄圭兄,明日朝会,弹劾当以事实为据,以礼法为绳。
切不可无端造谣,授人以柄,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王圭连连点头,“一切都依时文兄所言,明日早朝,我等便联名上奏,定要牛进达三人当庭认错,给世家一个交代!”
离开宋国公府,王圭心中底气更足了。
有了萧瑀这位重量级人物的加入,此事的份量就大不相同。
萧瑀虽无实权,但其资历,声望以及在世家中的号召力,再加上他王家,就算是陛下也不可能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袒护了。
回到自己府邸,王圭并未休息,而是立刻召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速去联络几位在朝为官的族中子弟,还有平日与我王家交好,对程咬金等人素有不满的几位御史、给事中。
告诉他们,明日早朝,有要事相商,关乎世家尊严,朝廷法度,请他们务必早至,统一口径。”
管家领命退下。
王圭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
明日早朝,定要你们尝尝被群起而攻之的滋味!
他要借此机会,好好杀一杀这些武夫的气焰。
让他们知道,如今大唐的天下,还是他们这些绵延千年的世家说了才算!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太极殿上,他慷慨陈词,萧瑀从旁附议,一众文臣御史纷纷跟进,将那三人驳得哑口无言,陛下不得不当廷重罚程咬金三人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