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掠过永宁侯府的朱红围墙,卷起满园白梅的落英,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就了一条素白的小径。暖阁的窗棂半开着,檀香与梅香交织在一起,漫过案头堆叠的《天工医典》与《天工续录》刊本,漫过墙上悬挂的那幅泛黄的《梅林图》,漫过屋角静静立着的那尊琉璃梅枝摆件——那是苏云琅生前亲手烧制的,如今花瓣上已蒙了一层薄薄的细尘。
春桃佝偻着脊背,坐在临窗的杌子上,手中握着一方素色锦帕,正细细擦拭着摆件上的尘埃。她的鬓角早已染霜,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透着几分清明,望着摆件的目光,温柔得像是在凝视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夫人,今日天儿好,风也暖,您最爱这时候坐在窗下绣帕子了。”她轻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股缱绻的暖意,“太傅也回来了,您看这满园的白梅,开得比往年还要旺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春桃抬眼望去,只见承佑与明玥并肩站在门口,两人皆是一身素色衣衫,手中提着食盒,脸上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难掩关切。
“春桃姨。”明玥轻唤一声,快步走上前,握住春桃粗糙的手,“我们又来看您了。这几日天热,您可别总闷在暖阁里,多去园子里走走。”
春桃笑着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啦,你们两个,总跟我老婆子啰嗦。倒是你们,一个忙着天工院的事,一个守着惠民医馆,日日操劳,可要多保重身子。太傅和夫人在天有灵,看到你们这样,定会心疼的。”
承佑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盒盖,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杏仁酥、莲子羹,都是苏云琅生前最爱的口味。他将点心一一摆放在窗边的小几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春桃姨,这是城南老字号点心铺新做的,您尝尝鲜。我们想着,爹娘也喜欢,便多带了些,摆在梅树下,也算陪他们说说话。”
春桃的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个青花瓷碟,小心翼翼地夹了几块点心放在碟中:“走吧,去梅树下坐坐。太傅和夫人,怕是等急了。”
三人缓步走出暖阁,踏上那条落满梅瓣的小径。园子深处,那片白梅林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如雪似玉,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梅林中央,立着一方小小的石桌,石桌旁摆着两个石凳——那是当年萧陵亲手打造的,如今凳面上已爬满了青苔。
春桃将青花瓷碟放在石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凳轻声道:“太傅,夫人,承佑和明玥来看你们了。你们尝尝这桂花糕,还是当年的味道呢。”
明玥蹲下身,伸手拂去石凳上的青苔,眼眶一红,低声道:“爹娘,女儿和哥哥来看你们了。天工院的学徒们又研制出了新的琉璃器具,能帮着农户储存粮食;惠民医馆的分馆开到了清河,那里的百姓再也不用为了求医跋山涉水……这盛世,如你们所愿。”
承佑站在一旁,望着满园的白梅,目光悠远。他想起儿时,母亲牵着他的手,在梅树下教他辨认药材;父亲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那时的阳光,也像今日这般温暖,那时的梅香,也像今日这般清甜。可如今,梅树依旧,人事已非。
“春桃姨,”承佑转过身,看着春桃苍老的身影,语气诚恳,“您在这侯府守了这么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我和妹妹在城郊置了一处宅院,清静雅致,您搬过去住吧。我们也好时时照应您。”
明玥也连忙附和:“是啊,春桃姨。这侯府太大,太冷清了。您搬去和我们住在一起,热闹些。”
春桃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眷恋地扫过满园的梅林,扫过那间炊烟袅袅的暖阁,扫过那些承载着无数回忆的角落。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傻孩子,我不走。这里是太傅和夫人的家,是我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我走了,谁来替他们照看这满园的白梅?谁来替他们擦拭那些手稿和摆件?谁来陪他们说说话?”
她顿了顿,走到一棵粗壮的梅树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眼中满是温柔:“当年,夫人亲手种下了这片梅林。她说,白梅傲骨,不染尘俗,就像北齐的百姓,坚韧不拔。后来,太傅辞官归隐,日日坐在梅树下,望着皇陵的方向发呆。我守着他们,守着这片梅林,就像守着我自己的命根子。”
“如今,他们虽不在了,可这满园的梅香还在,这暖阁的檀香还在,这侯府的一草一木,都刻着他们的影子。我留在这里,就像还在陪着他们一样。”
承佑与明玥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动容。他们知道,春桃姨的心,早已和这座侯府,和这片梅林,和逝去的父母,紧紧地连在了一起。这里,是她的根,是她的归宿。
“好。”承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您想留在这里,便留下。我和妹妹会常来看您。侯府的下人,我们也都留着,他们会好好照应您的起居。”
明玥也用力点头:“是啊,春桃姨。您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告诉我们。我们一定随叫随到。”
春桃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却像盛开的菊花般温暖:“好,好。有你们这句话,我老婆子就放心了。”
三人坐在石桌旁,陪着春桃,聊着那些尘封的往事。春桃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苏云琅当年如何拖着病体口述医典,说萧陵如何在灯下为医典作注,说他们夫妻二人如何为了百姓的生计彻夜难眠。那些细碎的往事,从春桃的口中流淌出来,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承佑与明玥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他们知道,这些往事,是春桃姨心中最珍贵的宝藏,也是他们心中最温暖的念想。
夕阳西下,余晖将梅林染成了一片金红。落英纷飞,暗香浮动,仿佛是苏云琅与萧陵的身影,在林间缓缓漫步,低声细语。
春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梅,对着梅林深处轻声道:“太傅,夫人,天色晚了,你们早些歇息。明日,我再陪你们说话。”
承佑与明玥也站起身,对着梅林深深鞠躬。
三人缓步走出梅林,回到暖阁。春桃将那些点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又将《天工医典》与《天工续录》的刊本一一整理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春桃姨,我们走了。您记得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明玥握着春桃的手,依依不舍地说道。
“知道啦,快走吧。路上小心。”春桃笑着挥手,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园门外。
暖阁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春桃坐在临窗的杌子上,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望着满园纷飞的梅瓣,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会守着这座侯府,守着这片梅林,守着这份念想,直到生命的尽头。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琉璃梅枝摆件上,洒在泛黄的《梅林图》上,洒在春桃苍老的脸上。暖阁里,檀香袅袅,梅香阵阵,仿佛苏云琅与萧陵从未离开,依旧守着这座侯府,守着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
梅园长守,暗香如故。
春桃用一生的时光,守护着一段跨越生死的爱恋,守护着一份造福万民的匠心,守护着一座侯府的温暖与记忆。而这份守护,也如同那满园的白梅,岁岁年年,暗香浮动,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