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阳透过暖阁的雕花窗棂,洒在苏云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她靠在铺着三层锦垫的软榻上,背后垫着绣满缠枝莲纹的靠枕,身上盖着取自极北之地的白狐裘,可那彻骨的寒意依旧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让她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身子。
“娘,喝点参汤暖暖身子吧。”明玥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她手中的玉碗边缘还缠着绒布,生怕冰凉的碗壁碰到苏云琅的手。
苏云琅微微点头,被萧陵轻轻扶起,靠在他的肩头。明玥用银勺舀起一勺参汤,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嘴边。参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短暂驱散了些许寒意,可刚到胸口,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咳咳咳……”她弯着腰,用绣着兰草的手帕紧紧掩住嘴,剧烈的咳嗽让她浑身发抖,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手帕落下时,那抹刺目的暗红格外显眼,在洁白的绢帕上晕开,像一朵凄艳的红梅。
“云琅!”萧陵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满是疼惜与无助。他抬手为她顺气,指尖触到她后背的皮肤,冰凉得像一块寒玉。这些日子,他请遍了天下名医,用尽了珍稀药材,却依旧挡不住寒邪对她身体的侵蚀。
春桃坐在桌案旁,看着这一幕,鼻尖发酸。她手中握着狼毫笔,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宣纸上是昨日记录的“农耕健康与农具改良”初稿,可今日苏云琅的状态,比昨日还要差。
“等……等我缓一缓……”苏云琅喘着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休息了片刻,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看向春桃,“我们继续……昨日说到……琉璃节水灌溉器与作物病害的关联……”
“云琅,你再歇会儿吧。”春桃放下笔,劝道,“你今天咳得比往常厉害,太医说你需要静养,不能再费神了。”
“不行……”苏云琅摇了摇头,眼神异常坚定,“这部分很重要……农户们不知道……不合理的灌溉会导致土壤积水……滋生病菌……作物生病,人吃了……也会染病……”她说话断断续续,每说一句都要喘口气,可思路却依旧清晰。
萧陵看着她执着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奈。他知道,苏云琅是铁了心要把《天工医典》完成,这是她活下去的执念。他只能默默为她披上一件更厚的披风,将暖手炉塞进她冰凉的手中。
“好,我们继续。”春桃拿起笔,做好记录的准备,“你慢慢说,不用急。”
苏云琅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琉璃节水灌溉器……的出水孔……要做成菱形……这样水流更均匀……不会冲刷土壤……每亩地……设置三个灌溉口……分别对应作物的根部、中部、叶片……既能保证水分……又不会造成积水……”
她详细讲述着琉璃灌溉器的改良细节,如何根据不同作物的生长习性调整出水速度,如何通过琉璃材质的透光性辅助土壤杀菌,甚至还提到了如何搭配特定的草药汁液,通过灌溉系统预防作物病害,间接保障农户的饮食健康。
春桃手中的笔飞快地在宣纸上移动,不敢有丝毫遗漏。她知道,这些看似简单的细节,都是苏云琅多年实践总结出来的经验,是能真正让百姓受益的宝贵知识。
承佑从学堂回来,看到母亲正在口述医典,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去,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放下手中的书卷,默默为母亲掖了掖披风。他今年已经十一岁,褪去了些许稚气,眼神中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娘,我帮你读昨日写的内容,你听听有没有遗漏。”承佑拿起桌上的手稿,轻声说道。他知道,母亲现在说话费力,自己读出来,或许能帮她省些力气。
苏云琅看着懂事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
承佑拿起手稿,轻声朗读起来:“琉璃节水灌溉器,以澄泥为范,琉璃为材,透光性佳,可辅助土壤杀菌。出水孔呈菱形,水流均匀,避免冲刷土壤……”他的声音清朗,一字一句,读得格外认真。
苏云琅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补充一两句:“加上……土壤湿度……用琉璃湿度计监测……数值在三成到五成之间……最为适宜……”
就在这时,苏云琅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娘!”承佑和明玥同时惊呼,连忙扶住她。
“云琅!”萧陵心中一紧,立刻抱起她,大声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暖阁内一片混乱,太医们闻讯赶来,立刻为苏云琅施针、喂药。春桃站在一旁,手中还握着笔,宣纸上的字迹被她不小心蹭到,晕染开来,像她此刻慌乱的心情。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苏云琅才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围在身边的众人,眼中满是愧疚:“让……让你们担心了……”
“你吓死我们了!”萧陵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哽咽,“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医典的事可以慢慢写,你的命最重要!”
苏云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每多耽误一天,就可能多一份遗憾。
太医诊脉后,脸色凝重地对萧陵道:“首辅大人,苏大人寒邪已深入骨髓,气血耗竭严重,刚才又过度耗神,导致晕厥。臣已经用针稳住了她的病情,但她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若是再强行口述医典,恐怕……”
“恐怕什么?”萧陵连忙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恐怕……下次就醒不过来了。”太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惋惜。
萧陵心中一沉,眼中满是痛苦。他知道,太医说的是实话。苏云琅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全靠一股执念支撑着。
苏云琅听到了太医的话,却只是淡淡一笑。她看向春桃,轻声道:“春桃……把笔给我……”
“云琅,你要干什么?”春桃连忙问道。
“我想……自己写几个字……”苏云琅的眼中满是期盼,“医典的序言……我想自己写……”
萧陵想要反对,却被苏云琅的眼神制止了。他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心愿,他不能拒绝。
春桃将笔递给苏云琅,萧陵扶着她的手,想要帮她稳住。可苏云琅的手抖得实在太厉害,笔杆在宣纸上根本无法控制,只能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我……我写不好了……”苏云琅看着纸上的痕迹,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她一生追求精准,无论是琉璃技艺还是医术,都力求完美,可如今,她连一个工整的字都写不出来了。
“没关系,我帮你写。”春桃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说,我写。序言的每一个字,都由你亲口定夺。”
苏云琅看着春桃,眼中满是感动。她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天工者,造物之术也;医者,救人之仁也。二者同源,皆为民生……”
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她讲述着自己撰写《天工医典》的初心,讲述着对百姓的牵挂,讲述着对匠心与医道的理解。每一句话,都凝聚着她的心血与深情。
春桃手中的笔飞快地移动着,将她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宣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与苏云琅此刻的虚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陵站在一旁,看着苏云琅专注的模样,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知道,苏云琅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这部医典写下最珍贵的序言。
承佑和明玥站在榻边,静静地听着母亲的讲述,眼中满是崇敬与不舍。他们知道,母亲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一件能让无数百姓受益的事情。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小皇帝带着皇后走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小皇帝心中满是感动与愧疚。他走到苏云琅的榻边,轻声道:“苏大人,你辛苦了。朕来看你了。”
苏云琅想要起身行礼,被小皇帝按住了。“陛下……不必多礼……”
“医典的序言,朕已经听说了。”小皇帝看着桌案上的手稿,眼中满是赞赏,“写得很好。苏大人,你为北齐百姓付出了太多,朕无以为报。朕已经下旨,待《天工医典》完成后,将其列为国子监的必修书目,让天下学子都能学习你的技艺与医术。”
“谢陛下……”苏云琅的眼中满是欣慰。她知道,小皇帝的这份旨意,能让她的心血得到更广泛的传承。
皇后也走到榻边,握住苏云琅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云琅,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这是宫中珍藏的暖玉床,朕已经让人送到府中,希望能帮你驱散寒气。”
“谢皇后娘娘……”苏云琅连忙谢恩。
小皇帝和皇后在暖阁内停留了片刻,说了些宽慰的话,便起身告辞了。他们知道,苏云琅需要休息,不能过多打扰。
送走小皇帝和皇后,苏云琅的身体更加虚弱了。她靠在萧陵的怀中,闭上眼睛,轻声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我们继续……”
“好,我们明天继续。”萧陵轻声应道,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
春桃收拾好手稿,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满是感慨。这一天,她们完成了“农耕健康与农具改良”的核心部分,还写下了《天工医典》的序言。这些都是苏云琅用生命换来的成果。
春桃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苏云琅,轻声对萧陵道:“萧首辅,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云琅,帮她把医典完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让她留下遗憾。”
萧陵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多谢你,春桃。云琅能有你这样的姐妹,是她的福气。”
夜深了,暖阁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苏云琅微弱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萧陵坐在床边,握着苏云琅冰凉的手,一夜未眠。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更加艰难。苏云琅的身体会越来越差,口述医典也会越来越吃力。但他会一直陪着她,守护着她,直到医典完成,直到最后一刻。
苏云琅在睡梦中,似乎看到了自己亲手研制的琉璃农具在田地里发挥作用,看到了百姓们用上了干净的饮用水,看到了孩子们健康成长,看到了北齐国泰民安。她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眼中却悄悄滑落一滴泪水。
寒侵骨髓,却冻不灭心中的执念;身体衰败,却挡不住薪火的传承。苏云琅知道,她的生命或许即将走到尽头,但她的精神,她的技艺,她的医术,将会通过《天工医典》,永远传承下去,照亮北齐的天空,温暖后世的岁月。而接下来的日子,她会继续用口述的方式,将自己的毕生心血倾注在医典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