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暮春本应是草长莺飞的盛景,此刻却被一片汪洋笼罩。连绵的阴雨下了半月有余,江河暴涨,堤坝溃决,大片良田被淹,村落沦为泽国。苏云琅乘坐的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疫病蔓延的征兆。
“先生,前面就是受灾最严重的清河镇了。”弟子撩开车帘,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苏云琅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昔日繁华的小镇如今一片狼藉,低矮的房屋半数浸泡在水中,屋顶上、大树上挤满了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中满是绝望。几个孩童蜷缩在母亲怀中,不停地咳嗽,小脸烧得通红。
“加快速度!”苏云琅沉声道。她知道,每多耽误一刻,就可能多一条生命逝去。
马车终于抵达清河镇外的高地,地方官府早已在此搭建了临时安置点。看到苏云琅的车马,负责赈灾的官员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急切与感激:“苏大人,您可算来了!这疫情越来越严重,百姓们接连病倒,我们的医者束手无策,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
苏云琅没有多余的寒暄,立刻道:“带我去看看病患。”
安置点内,简易的棚屋下挤满了病人,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苏云琅走进最里面的棚屋,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一个中年男子躺在草席上,浑身抽搐,皮肤布满了暗红色的皮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妻子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苏大人,求求您救救他!他还年轻,还有孩子要养啊!”
苏云琅蹲下身,快速为男子诊脉。脉象沉细而数,带着一股阴寒之气,与寻常的瘟疫脉象截然不同。她又查看了男子的皮疹,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刺骨。“这不是普通的疫病。”苏云琅眉头紧锁,“是水毒与寒邪交织,侵入脏腑所致。连日阴雨,河水泛滥,水中滋生了大量毒邪,百姓们饮用了受污染的水,又受风寒侵袭,才引发了这场疫情。”
“那怎么办?苏大人,我们还有救吗?”官员焦急地问道。
“有救,但必须尽快采取措施。”苏云琅当即下令,“第一,立刻划定隔离区,将病患与健康百姓分开,避免交叉感染;第二,组织人手挖掘深井,过滤饮用水,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后才能饮用;第三,用琉璃消毒灯对安置点全面消毒,尤其是病患居住的棚屋,每两个时辰消毒一次;第四,所有接触过病患的人员,必须用草药水洗手消毒。”
她转头对春桃道:“春桃,你带人清点带来的药品和消毒灯,立刻分发下去,指导百姓使用。”又对弟子们道:“你们随我诊治病患,我会现场教你们辨识病症、调配药方。”
“是!”众人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
苏云琅取出琉璃针和随身携带的草药,开始为男子治疗。她先用银针刺激男子的涌泉、足三里等穴位,激发阳气,驱散寒邪,再用特制的矿物药液涂抹在皮疹上,缓解毒邪侵蚀。随后,她又开具了一副温阳解毒的药方,让弟子立刻去煎药。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头大汗。胸口的闷痛感再次袭来,让她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她用手帕掩住嘴,看到帕上没有血迹,才稍稍松了口气。连日的奔波加上环境的恶劣,让她的旧疾蠢蠢欲动,但她此刻无暇顾及自身,还有更多的病患在等着她。
接下来的几日,苏云琅几乎没有合过眼。她每日穿梭在各个棚屋之间,为病患诊脉、施针、开方,手把手地教弟子们辨识水毒引发的各种症状,指导他们调配不同的药方。安置点内的条件极其艰苦,棚屋简陋,阴雨连绵,地面泥泞不堪,她的衣袍总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药的味道。
更让她头疼的是,疫情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部分病患不仅有水毒症状,还伴有肺热咳喘,需要结合清热化痰的药物;还有一些老人和孩童,体质虚弱,无法承受强效的解毒药,必须调整药方,兼顾温补与解毒。苏云琅只能根据每个病患的具体情况,逐一调整方案,常常忙到深夜,还在灯下研究病例、修改药方。
春桃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云琅,你已经连续四天没好好休息了,哪怕睡上两个时辰也好啊。”春桃递上一碗温热的米粥,“你要是倒下了,这些百姓怎么办?这些弟子怎么办?”
苏云琅接过米粥,勉强吃了两口,便又投入到工作中。“我没事,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不能松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你看,经过我们的治疗,不少病患已经好转,只要再坚持几天,疫情就能控制住了。”
春桃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心中满是无奈。她知道,苏云琅一旦投入工作,就会忘记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体。她只能默默地为她准备好温补的汤药,提醒她按时服用,尽量为她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这日,苏云琅正在为一个孩童诊治,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涌不止。她强压下不适,为孩童开完药方,便快步走到棚屋外,扶住一棵大树干呕起来。
“先生,您怎么了?”弟子连忙跟上来,递上水壶。
苏云琅喝了一口水,缓了缓神,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水土不服,加上闻多了药味。”
可接下来的几日,这样的症状越来越频繁。她不仅恶心呕吐,还总是感到疲惫不堪,哪怕只工作半天,就会浑身乏力。她以为是劳累过度和环境恶劣所致,依旧强撑着,直到一次施针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无法控制,针尖险些偏离穴位。
“先生,您真的该休息了。”春桃强行将她拉到一旁的棚屋内,“您看看您,手抖得连针都拿不稳了,再这样下去,您会垮掉的!”
苏云琅靠在棚屋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心中满是苦涩。她也想休息,可每当听到外面病患的呻吟声,她就无法安心。“再等等,等这批重症病患好转,我就休息。”
春桃看着她固执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她突然想起临行前太医的叮嘱,太医曾说苏云琅气血亏虚,若有不适,需及时诊治,尤其是要注意是否有身孕。春桃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云琅,你这次月事……是不是推迟了?”
苏云琅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月事确实已经推迟了一个多月。连日的忙碌让她早已忘记了这件事,此刻被春桃提醒,她才意识到不对劲。她抬手抚上小腹,那里平坦依旧,没有任何异样,可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丝预感。
“可能是劳累导致的紊乱吧。”苏云琅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有些不安。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怀孕,常年的寒症加上过度劳累,对胎儿极为不利。
春桃看着她的神色,心中更加担忧:“不行,这件事不能大意。我这就去请当地的妇科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等苏云琅反对,春桃便转身跑了出去。不多时,她便带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回来了。老大夫为苏云琅诊脉片刻,脸上露出了笑容:“恭喜苏大人,您这是有喜了,已有一月有余。只是您体内寒邪过重,气血亏虚,胎元不稳,需要好生静养,切不可再过度劳累。”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得苏云琅头晕目眩。她真的怀孕了!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让她既惊喜又恐慌。惊喜的是,她又要当母亲了,承佑和明玥也会多一个弟弟或妹妹;恐慌的是,她现在身处疫区,环境恶劣,劳累过度,寒症缠身,这个孩子能保住吗?
“云琅,你听到了吗?你怀孕了!”春桃脸上满是惊喜,随即又转为担忧,“我们必须立刻回去,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里的环境太恶劣,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苏云琅沉默了。她知道春桃说得对,她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立刻离开疫区,回京静养。可看着外面那些苦苦等待救治的百姓,她又怎么能忍心离开?疫情刚刚有了控制的迹象,若是她此刻离开,之前的努力可能会付诸东流,更多的百姓会因此丧命。
“我不能走。”苏云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疫情还没有完全控制住,我不能丢下百姓们不管。这个孩子……他会没事的,我会小心的。”
“云琅,你疯了!”春桃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老大夫都说了,你胎元不稳,需要好生静养,你在这里日夜操劳,随时都可能流产!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孩子着想,为萧首辅、为承佑和明玥着想啊!”
“我知道。”苏云琅抬手抚上小腹,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尽快控制住疫情,早日回京。春桃,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从今天起,我会按时休息,按时服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春桃看着她眼中的执着,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劝不住她。她只能叹了口气,道:“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听我的,每日至少休息四个时辰,不许再熬夜,诊治病患时也要适可而止,不能再亲力亲为。”
“好,我听你的。”苏云琅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苏云琅果然听从了春桃的建议,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她将大部分诊治工作交给了弟子们,自己只负责指导和处理重症病患,每日也会抽出时间休息。春桃则更加细心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为她准备营养丰富的食物和温补的汤药,尽量为她营造一个好的休养环境。
可即便如此,疫区的环境依旧恶劣。阴雨连绵,棚屋内潮湿不堪,寒邪无孔不入。苏云琅的寒症还是时常发作,每到深夜,她就会浑身酸痛,难以入眠。她只能靠服用温补的汤药缓解症状,默默忍受着身体的痛苦。
更让她担忧的是,胎儿的状况并不稳定。她时常感到小腹隐隐作痛,有时还会出现少量的褐色分泌物。老大夫为她诊治后,叮嘱她一定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胎儿很可能保不住。
苏云琅心中满是焦虑,却依旧强撑着。她知道,只有尽快控制住疫情,她才能真正安心休养。她加大了对疫情的管控力度,指导弟子们批量煎制解毒汤药,分发给健康的百姓,预防感染;同时,她还改良了琉璃消毒灯,增加了杀菌范围,提高了消毒效率。
在她的努力下,疫情终于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新增病患越来越少,痊愈的百姓越来越多。安置点内的气氛渐渐好转,百姓们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苏大人,真是太感谢您了!若不是您,我们恐怕都活不到今天!”一位痊愈的老者带着家人,跪在苏云琅面前,深深磕了一个头。
苏云琅连忙扶起他们,轻声道:“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要好好休养,注意卫生,避免再次感染。”
看着百姓们感激的眼神,苏云琅心中满是欣慰。她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她不仅拯救了这些百姓的生命,也为自己和孩子积下了福报。
可就在疫情即将彻底平息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这日深夜,安置点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苏云琅被惊醒,连忙起身出去查看。原来是一位重症病患突然病情恶化,出现了呼吸困难、浑身抽搐的症状,情况十分危急。
“先生,您快去看看吧!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弟子们焦急地喊道。
苏云琅心中一紧,不顾春桃的阻拦,快步跑到病患的棚屋内。病患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面色青紫,呼吸微弱,随时都可能断气。
“快,准备琉璃针和急救药!”苏云琅沉声道,立刻投入到抢救中。她凝神静气,快速将琉璃针刺入病患的人中、膻中、涌泉等穴位,又亲自为病患喂服急救药。
抢救过程中,她感到小腹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强咬着牙,忍住疼痛,继续为病患施针。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滚落,浸湿了她的衣袍。
“云琅,你怎么样?不行就别撑了!”春桃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心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苏云琅艰难地说道,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终于,在她的努力下,病患的呼吸渐渐平稳,病情得到了控制。苏云琅松了一口气,刚想站起身,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下身流出。
“云琅!”春桃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看到她下身渗出的血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好了!你流血了!”
苏云琅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那里已经被鲜血染红。她心中一沉,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这个刚刚在她腹中孕育不久的小生命,可能要离她而去了。
“快,扶我回去。”苏云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满是绝望与痛苦。
春桃连忙扶着她回到棚屋内,让她躺下。老大夫闻讯赶来,为她诊脉后,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苏大人,您体内寒邪攻心,劳累过度,胎元已损,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苏云琅闭上眼,泪水忍不住滑落。她知道,老大夫说得对,她已经尽力了,可她还是没能保住这个孩子。心中的痛苦与愧疚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云琅,你别太伤心了,身体要紧。”春桃握住她的手,哽咽道,“这不是你的错,是环境太恶劣,是你太累了。”
苏云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她对不起这个孩子,对不起萧陵,对不起承佑和明玥。她没能保护好这个刚刚到来的小生命,这将成为她心中永远的遗憾。
次日清晨,苏云琅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她不仅腹痛不止,还开始咳血,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春桃再也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向萧陵报信,同时安排车马,准备带苏云琅回京救治。
马车缓缓驶离清河镇,苏云琅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安置点,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她成功控制了江南的疫情,拯救了无数百姓的生命,可她却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身体也垮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她只知道,她必须坚强地活下去,为了萧陵,为了承佑和明玥,也为了那些需要她的百姓。
寒邪侵体,胎元已损,旧疾复发,苏云琅的生命,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而远在京城的萧陵,在接到消息后,又将陷入怎样的悲痛与焦急之中?一场跨越千里的救援与守护,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