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庆功宴。
酒店宴会厅内灯红酒绿,觥筹交错。
林彦成了风暴的中心,每一个举着酒杯前来恭维的人,脸上都带着热切而真诚的笑容。
他礼貌地回应着,喝下了一杯香槟。
酒液很甜,气泡在舌尖炸开。
口腔的甘甜却化解不掉内心的孤寂。
他只觉得当下的这个宴会让人身心俱疲。
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向杨沁示意后,选择提前离场。
回到酒店顶层的套房,关上门的瞬间,世界终于安静。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他脚下铺陈开来,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沉默的星河。
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杨沁发来的喜讯:《无名之辈》的预售票房,在颁奖典礼结束后的一个小时内,已经突破了一亿。
他将手机丢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恍惚间,像是看到那倒影的轮廓发生了变化。
他仿佛看见了方进。
看见那个满身污泥的男人,穿着崭新的警服,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在玻璃的反光中,对着他,敬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林彦心中一凛,眼眶感到阵阵酸涩。
他觉得某时某刻的自己也应该在为出演这个角色而感到荣幸吧。
成为方进,是他身为一个演员的荣耀。
他最大的依仗,是与角色共情的能力。
而他刚刚赢得的这一切,这份无上的声望与名利,却可能成为侵蚀他这份能力的毒药。
林彦知道,自己要时时刻刻的感到警醒才行。
未来的路,远不止如此。
金像奖的奖杯,没有带来片刻的喘息。
时间反而像是开了加速器。
他的生活被压缩成无数个碎片化的场景。
睁开眼,是化妆师的刷子轻扫过脸颊的触感,带着香氛的粉尘。
闭上眼,是飞机引擎在万米高空持续的轰鸣。
三个小时的睡眠,是奢侈。
从一个城市的酒店套房,到另一个城市的摄影棚。
高端饮品的广告拍摄现场。
柔和的灯光将他包裹,导演要求他展现一种“松弛而优雅”的姿态。
他端着玻璃杯,液体澄澈,灯光下折射出虚假的光晕。
疲惫之下他的身体按照指令摆出完美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依旧无可挑剔。
但灵魂却好像悬浮在半空,整个人都朦朦胧胧恍恍惚惚的。
杨沁把林彦的行程表排到了三个月后,全部都填满了令人眼红的品牌与活动。
宋云洁一边替林彦整理着衣领,一边快速叮嘱。
“这个奢侈品站台很重要,是品牌方第一次邀请亚洲区的男星。”
“待会儿媒体问到金像奖,就按我们准备好的稿子说。”
她看着林彦,眼神里是兴奋,也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也知道他累,但资本的洪流一旦启动,就不是她一个人能喊停的。
车窗外,粉丝的尖叫声与闪光灯交织成一片光与声的海洋。
林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将那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无名之辈》在全国公映。
没有大规模的点映预热,仅凭着终极预告片和林彦金像奖封帝的热度,首周末票房便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直接冲破了五亿。
两周后,数字攀升至八亿。
口碑彻底引爆。。
“年度最佳国产片”的呼声响彻网络。
电影院里,当方进最后穿着警服,在镜子前敬礼的画面出现时,压抑了整场的哭声会瞬间爆发。
观众们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积攒在胸口的郁结全部倾泻出来。
“林彦之后,再无方进。”
“他演活了那个在泥潭里挣扎,却始终不肯熄灭眼中火种的缉毒警。”
“致敬英雄,感谢电影让我们看到了英雄的存在。”
那个蜷缩在墙角,被毒瘾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背影,那个在雨夜里被踩进泥水,却依旧死死护住胸口警徽的男人,成了无数人心中一道深刻的烙印。
就在林彦的风头一时无两,被媒体誉为“扛起新生代演员大旗”的时刻。
一则陈年旧料,被某个八卦论坛的匿名用户翻了出来。
标题耸人听闻:【爆!新晋影帝林彦竟在某穷酸剧组跑龙套,片酬只有一份盒饭?图什么?】
帖子附带了一张像素不高的路透照。
照片里,林彦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汗衫,背微微佝偻着,正拿着一把老式推子,给一位坐在椅子上的大爷理发。
他的眼神,专注,又带着一丝讨好生活的卑微。
这张照片,与他近期所有西装革履、光芒四射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舆论哗然。
【这是p的吧?林彦怎么可能去演这种角色?】
【楼上没看过《老街》的预告片吗?这是周超庆导演的新片,林彦在里面客串一个哑巴理发师。】
【我的天刚拿了国际影帝,转头就去这种小成本文艺片里演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配角?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眼神你们看他的眼神,哪里还有半点陈默的影子?这完全就是个在市井里讨生活的小人物啊!】
大众的认知被再一次颠覆。
他们习惯了他在红毯上的清冷矜贵,习惯了他在《在深渊凝视》里的疯魔邪气,习惯了他在《无名之辈》里的坚毅破碎。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浑身沾满人间烟火气,普通到仿佛就是街角那个理发店师傅的林彦。
猜测四起。
有人说他是在体验生活,为下一个角色做准备。
也有人阴谋论,说这是他团队刻意安排的“亲民”炒作。
就在流言愈演愈烈之时,周超庆导演亲自下场,发布了一篇长微博。
标题是:《关于我的朋友林彦》。
文中,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了一个事实。
“《老街》筹备的时候,我资金断了,连群演的盒饭都快发不起。我走投无路,给他打了个电话,只是想诉诉苦,没想过别的。”
“他当时刚从釜山回来,电话里,他只问了我一句:‘周导,还缺演员吗?’”
“他进组那天,整个剧组都震惊了。他来演一个只有三场戏、一句台词都没有的哑巴。我给他准备了红包,他没要。他说,片酬就按盒饭算吧。”
“那天,他在那个没空调、夏天能把人热晕的破理发店里,坐了一整天,就为了找对一个佝偻着背扫地的感觉。临走时,他跟剧组所有人一样,排队领了一份盒饭,坐在台阶上吃完了。”
“有人问我他图什么。他什么都不图。他只是在还一份人情,一份在我看来,他根本不需要还的人情。”
文章的最后,周超庆写道:“这个圈子很浮躁,但总有一些人,让你相信,有些东西比名利更重要。于我而言,林彦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