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渊凝视》的展映被安排在了次日的主会场。
釜山电影殿堂巨大的放映厅内座无虚席。
灯光尚未熄灭,空气里就已已经开始弥漫着一股微妙的躁动。
观众席中,坐着大量抱着挑剔心态的韩国影评人和媒体。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讨论这部被过分吹捧的华夏电影,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惊世骇俗。
朴俊浩和他的团队占据了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看似姿态疏离,嘴角却挂着一抹礼貌的微笑。
他身边的助理正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
于是对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第一排那个清瘦的背影,是林彦。
他不相信,一个靠脸吃饭的偶象,能演出什么深度的东西。
随着一阵提示音的播报,放映厅的灯光缓缓熄灭。
黑暗降临。
龙标在巨大的iax银幕上一闪而过。
电影开场。
没有bg,没有对白。
画面切入一个雨夜,镜头冷静地跟随在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身后。
只有雨点砸在地面上的密集声响,和刀锋划破皮肉时那令人牙酸的闷声。
陈默在雨中那个空洞、非人的眼神,通过极致放大的屏幕,穿透黑暗,直直地钉进每一个观众的瞳孔深处。
刚刚还嘈杂无比的放映厅,瞬间因为这开头的一幕而安静了下来。
朴俊浩环在胸前的双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眼中的轻松与闲适开始消失。
剧情推进到审讯室。
陈默坐在冰冷的铁椅上,面对警察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他用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语气,平静地描述着自己那些令人发指的作案过程。
朴俊浩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他自己也演过反派,演过变态。
他知道,演出愤怒、演出狰狞很容易,但演出这种纯粹的、无知无觉的“恶”,有多难。
比起说是表演,还不如说是将自己彻底打碎,再重塑成另一个灵魂。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他还做不到。
影片中段,陈默在镜子前给自己缝合伤口的戏份开始。
没有麻药,他用最普通的针线,穿透皮肉,再用力拉紧。
镜头给了林彦面部一个极长的特写。
他额角爆出的青筋,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斗的嘴唇,眼底泛起的生理性的光物,以及从喉咙深处快要吼出却被死死压抑住的抽气声。
那种生理性的剧痛,仿佛穿透了屏幕,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真切的疼痛。
“嘶……”
黑暗中,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名昨天还在专栏文章里嘲讽林彦“表演浮夸”的韩国资深影评人,此刻正死死抓着座椅的扶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林彦安静地坐在第一排。
哪怕没有回头,他也能清淅地感觉到身后那些不自觉紧绷的呼吸。
它们起初是散乱的、各自为营的。
但现在,它们的频率,它们的节奏,正随着银幕上陈默的一举一动,被完全同步。
【检测到现场观众情绪波动剧烈,‘角色侧写(神级)’被动触发共鸣。】
他听着脑海里的提示音,内心平静无波。
电影结尾,天台上。
陈默站在高楼的边缘,脚下是万家灯火,身后是无尽深渊。
他回过头,对着虚空,露出了那个足以加载影史的“深渊微笑”。
然后,纵身一跃。
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片尾曲的悲调响起,是一个开放性的结局。
几分钟后,音乐结束,放映厅的灯光骤然亮起。
大家恍然的回过神,全场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僵在座位上,仿佛灵魂被抽走,还停留在陈默这个角色带来的、无边无际的震撼与绝望里。
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突然。
“啪。”
角落里,一个身影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啪、啪、啪……”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开始由慢到快,不过片刻就淹没了整个放映厅。
那些之前抱着偏见的影评人,此刻都在疯狂地鼓掌,甚至有人站了起来,眼框通红。
他们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折服与敬意。
艺术,在这一刻,击碎了所有的偏见与国界。
朴俊浩也站起了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隔着好几排远远地望着林彦。
此刻眼中的敌意、审视、不屑,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敬畏,以及一丝不易觉察的挫败。
在全场媒体镜头的注视下,他对着林彦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幕,被现场的记者们用镜头精准地捕捉下来。
映后交流环节。
一位在韩国以毒舌和尖锐着称的男记者,抢到了第一个提问的机会。
他站起来,毫不客气地将问题抛向台上的林彦。
“林演员,陈默这个角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您在表演时,是否也和我们一样,享受这种纯粹的‘恶’所带来的快感?”
现场刚刚还热烈的气氛,瞬间紧绷。
杨沁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彦拿起话筒,神色平静。
【buff‘无冕之王’生效。】
一股奇妙的感觉笼罩了他,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淅。
他看着那个记者,缓缓开口。
“我没有享受恶。”
“我是在解剖恶。”
“因为只有看清深渊的构造,我们才能学会,如何去填补它,甚至避免它的出现。”
“这才是我们这部电影最终想要表达出的东西。”
他的回答,掷地有声。
那位记者当下愣住了,但很快就被林彦的这番话所折服。
他对着林彦点了点头,安静地坐了下去。
全场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掌声。
人群渐渐散去。
杨沁走到林彦身边,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骄傲。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二楼的包厢,忽然停住了。
包厢的阴影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外国老头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若有所思地看着台下的林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