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的血腥气,直到第二日晨曦初露,才被山谷间流转的冷风吹散了些许。
朝阳的金辉,越过崩塌的山脊,照亮了一片狼借的战场。焦黑的土地上,法宝的残片如碎裂的琉璃,闪铄着最后的光芒。
江家子弟们正象一群勤劳的工蚁,将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分门别类。
“都小心点!那面黑幡透着不祥,别用手直接碰!”一名江家的执事长老,正对着几个年轻弟子呵斥。
一个刚入尊者境的旁系子弟没听劝,伸手便去抓那杆招魂幡。幡面黑气一卷,那弟子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黄,皮下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剧痛让他当场惨叫,满地打滚。
“混帐东西!”执事长老脸色一变,并指如剑,点在那弟子眉心,浑厚的圣人之力涌入,才将那股黑气勉强压制。但那条手臂已然废了,经脉尽数被污秽之气腐蚀,散发出尸体腐烂的恶臭。
远处,江无道看着这一幕,只是微微摇头。战争,从来不只是打打杀杀,战后的清点与消化,才是真正考验一个不朽帝族底蕴的时刻。
与外界的喧嚣不同,江家最大的祖龙战船顶层行宫内,静谧得落针可闻。
行宫被临时改造成一间暖阁,地上铺着厚厚的白虎皮毛地毯。江尘盘膝而坐,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江璃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小裙,依旧瘦得象根竹杆,但苍白的小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偶尔会不安地颤动,小手下意识地抓紧江尘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在无边苦海中唯一的浮木。
江尘一动不动,体内的混沌气如最温柔的溪流,一丝丝地渡入江璃体内,修补着她那千疮百孔的经脉。这比跟十个大帝干一架还累。
“吱呀。”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寒月仙子端着一碗碧绿色的玉髓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素雅的宫装,绝美的脸庞因耗损过度而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她走到江尘身边,将玉碗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用九曲灵参的主根,配上万年石钟乳炼制的‘生肌续脉液’,药性温和,能稳固她刚重燃的生命之火。”
江尘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江璃扶起,用玉匙将药液一滴滴喂入她的小嘴中。江璃在睡梦中砸了咂嘴,眉头舒展了许多。
“她的情况怎么样?”江尘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寒月仙子在他身旁坐下,凝视着江璃的睡颜,片刻后才缓缓道:“命,是保住了。但……就象一个被砸碎了又勉强粘起来的瓷瓶,外面看着完整,里面全是裂纹。”
她伸出玉指,虚空一点,一道太阴之力探入江璃体内,片刻后,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天妒之咒,早已将她的本源根基啃食得一干二净。如今她的身体,就是一个无底洞。”
寒月仙子的声音透着无力,“你刚才喂下的药液,九成的药力都在填补本源的亏空,真正能化为生机的,不足一成。”
江尘的心沉了下去。
“说直白点。”
“直白点说,”寒月仙子看着他,“她现在活着,全靠你的混沌气吊着。一旦你离开她超过百里,她体内的生命之火就会迅速熄灭。想要让她真正活过来,你需要找到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能‘创造’生命本源的东西。”
“比如?”
“比如,传说中的太初命石,一头成年真龙的心头血,或是完整的世界本源。”寒月仙子苦笑,“这些东西,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仙王疯狂。而她需要的,是海量。”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江尘低头看着怀里妹妹苍白的小脸,他知道,落凤坡的战利品,对于填补江璃这个“无底洞”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进货”的路,还长得很。
就在这时,江璃的身体忽然轻轻颤斗,眉头紧锁。江尘心中一紧,发现并非妹妹身体有恙,而是一股极度冰冷、锋锐的气息,从他自己的储物戒中渗透了出来。
他心念一动,那枚从万古李家老祖身上搜出的黑色令牌,出现在掌心。
剑冢弃令。
令牌通体冰凉,上面那道深刻的剑痕,正散发着幽光。一股无情、绝念、斩断一切生机的剑意,正丝丝缕缕地溢出。这股剑意对江尘没什么影响,但对江璃来说,却象是最致命的寒毒。
江璃在睡梦中不安地呓语,抓着江尘衣襟的小手更紧了。
“好霸道的剑意。”寒月仙子也察觉到了,眼中露出一丝忌惮,“这就是修罗剑冢的东西?”
江尘皱眉,混沌气涌出,将令牌层层包裹,隔绝了那股剑意。江璃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
“看来,这下一站,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江尘摩挲着令牌,若有所思。
……
三日后,江家舰队休整完毕,再次起航。
三千艘祖龙战船,组成一道横贯星河的钢铁洪流,朝着仙域极北的修罗剑冢方向,破空而去。
主舰指挥大殿内。江家内核高层齐聚。一张巨大的星图光幕悬浮在众人面前,尽头是一片被无尽剑气风暴笼罩的黑暗星域。
“修罗剑冢,那地方邪门得很。”江太初这位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老祖,提起这个名字,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那不是一个宗门,更象是一个养蛊的屠宰场。他们信奉‘无情剑道’,入门便要斩断七情六欲,斩得越干净,剑道越精纯。”
沉清秋听得柳眉倒竖,冷哼一声:“一群灭绝人性的疯子。”
“正是疯子,才最可怕。”江太初叹了口气,
“他们没有软肋,不怕死。传说,剑冢的剑首,实力早已超越寻常大帝,甚至曾在乱古纪元,与一尊真正的仙王对斩而不败。最麻烦的是,他们的剑,能斩因果,灭神魂,寻常疗伤圣药根本无效。”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那这块令牌,又是何物?”江无道指着江尘掌心那块被混沌气包裹的令牌问道。
“剑冢弃令。”江太初眼神复杂,“这是修罗剑冢用来挑选‘祭品’的信物。每隔万年,剑冢会向外放出一批弃令,得令者可入剑冢挑战。胜者,可得机缘。败者,神魂血肉都会被心剑吸收,成为剑冢的养料。”
“一张死亡邀请函?”江尘挑了挑眉。
“可以这么说。”江太初点头,“而且,此令一旦被激活,会散发独特的剑意波动,吸引那些在虚空中游荡的‘剑奴’前来。他们是挑战失败或走火入魔的剑冢弟子,神智已失,只剩下杀戮本能,是剑冢最忠诚的猎犬。”
“哦?猎犬?”江尘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让我看看,这些狗的牙口怎么样。”
话音刚落,他竟主动向那枚令牌中注入了一丝混沌气。
“嗡——”
令牌上的剑痕骤然亮起,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至无尽虚空。
几乎在同一时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主舰。
“禀报帝子!前方星域,发现大量不明能量体高速接近!”
光幕上,数十个猩红的标记凭空出现,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虚空,直扑而来。
“还真来了。”江尘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混沌重瞳穿透虚空。
只见远方黑暗中,一道道瘦削的人影踏空而来。他们身穿破烂黑衣,面容枯槁,双眼空洞,但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身上散发出的剑意,纯粹到了极致,竟让周遭的星辰都为之黯淡。
他们每一步跨出,脚下空间法则便会扭曲,身形瞬间出现在千万里之外,速度快得连准帝的神念都难以捕捉。
“娘,紫月。”江尘头也不回地吩咐,“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记住,别打头,别砍四肢,没用。直接攻击他们胸口的心剑印记,那是他们的内核。”
“好嘞!”沉清秋扛起战斧,第一个冲了出去。姬紫月也紧随其后,赤金凤袍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流光。
一场遭遇战,在冰冷的星海中爆发。
沉清秋战斧挥舞,斧光开天辟地,直接将一名剑奴劈成两半。然而,那被劈开的剑奴,身体化作两股黑烟,转瞬间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毫发无损。
另一边,姬紫月一道“瑶池封天手”拍出,金色的凤凰巨爪将三名剑奴同时笼罩。
那三名剑奴竟不闪不避,同时举剑,三道漆黑的剑气合为一股,硬生生将凤凰巨爪从中剖开!剑气馀势不减,直奔姬紫月面门。
姬紫月美眸一凝,身前浮现出一面准仙帝法则构筑的冰晶护盾。
“铿!”
一声脆响,冰盾应声而碎。姬紫月也被那股蛮横的剑气震得倒退了数步。
“这些家伙……没有痛觉,力量无穷无尽,剑意还能共鸣叠加!”姬紫月传音给沉清秋,语气中带着惊讶。
就在两人陷入缠斗之际,一道最为诡异的剑奴身影,悄无声息地绕过战场,如幽灵般出现在祖龙主舰的侧翼。
“爹,别动。”江尘拦住了欲出手的江无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让他过来。”
那剑奴的锈剑悄无声息地刺向主舰的防御护罩。护罩就象被烙铁烫穿的牛油,无声地融化开一个窟窿。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令牌,而是一只由混沌气凝聚的大手。
那大手一把捏住了剑奴的脑袋,任由他如何挣扎都无法伤及分毫。
“让我看看,你们这群行尸走肉的脑子里,都藏着些什么。”江尘的声音,直接在剑奴死寂的识海中响起。
混沌神念蛮横地涌入。在那片被剑意充斥的空白最深处,江尘捕捉到了一缕不属于剑奴本身的烙印——一道由修罗剑冢剑首亲自下达的指令。
“凡持令者,皆为薪柴。引其入冢,炼其神魂,铸我不朽剑心。”
江尘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原来,所谓的机缘,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咔嚓。”
江尘五指收拢,那名准帝级的剑奴,连同锈剑,被瞬间捏成了最原始的粒子。
“娘,紫月,回来吧。”江尘的声音传遍战场。
沉清秋和姬紫月抽身而退。那些剑奴仿佛失去了目标,呆立片刻,身体便化作飞灰,融入了虚无。
大殿内,气氛死寂。
“一个陷阱。”江尘将搜魂得到的信息,分享给了众人。
“好狠的手段!这修罗剑冢,是想把全天下的天骄都当成养料!”江太初忍不住骂道。
“既然是陷阱,那我们……”沉清秋眼中杀气腾涌。
“去,为什么不去?”江尘笑了,只是那笑容,比星海的寒风还要冷。“他想拿我当柴烧,我还想拿他的心,给我妹当药引子呢。”
他将那枚【剑冢弃令】托在掌心,混沌真火升腾,开始煅烧令牌,抹去其中剑首的烙印。
“不过,在去之前,得先找个向导。”江尘的目光落在了星图上,修罗剑冢旁一个不起眼的小世界标记——天剑山。
“那就从这里开始。”江尘屈指一弹,那枚被烧得通红的令牌,烙在了“天剑山”的位置。
“传我令,舰队转向,全速前进。”
江尘重新坐下,将江璃再次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修罗剑冢,不讲规矩。”
“那我们就去,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我江家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