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放在桌下的手捏成了拳,正待发作。
“你们误会了。”
张伟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
他放下酒瓶子,目光淡淡地扫过对面两个女人。
“我家里已经有了堂客,并不是她的对象。我是红星公社的,来蓝山垦殖场办点事。”
张伟顿了顿,在两个妹子探究的目光中,继续胡吊扯:
“至于她的脸,是食物过敏导致的。”
“食物过敏?”
短发妹子眉毛挑得老高,明显不信。
“到底是吃了啥好东西,能肿成这样?说出来也让我们见识见识,以后好避着点。”
“我看分明是让人打的嘛!哈哈!”
麻花辫妹子笑着附和,眼神却锐利得象刀子。
张伟心里那点不耐烦终于窜了上来。
本来被小北宰了一刀就有点闷,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八婆还在耳边叽叽喳喳、阴阳怪气,真是烦人。
张伟懒得再废话,直接伸手进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一个黄澄澄的果子。
“认识吗?”
他眼皮一抬,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讥诮。
“乡巴佬?”
两个妹子眼神露出些许茫然,到嘴边的嘲讽顿时卡住了,她们确实没见过这东西。
张伟不等她们反应过来,冷笑一声,继续道:
“可别说这是山里的野果,免得让人笑掉大牙!”
他拿起那个芒果,在两人面前晃了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视:
“哼!看你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叫芒果,南边来的稀罕水果,有钱都没地儿买。”
“有些人肠胃金贵,吃了不适应,脸肿了有什么稀奇?”
两个妹子被张伟一句“乡巴佬”噎得脸色一白,尤其是看到他手里那从未见过的果子,憋屈得说不出反驳的话。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麻花辫妹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她拍了拍自己背上的乐器,下巴微扬,带着几分眩耀和挑衅:
“说我们是乡巴佬?真是笑话!知道我背的是啥吗?我看你才是个土包子!”
她心里笃定,这乡下地方,能认出这洋玩意儿的人屈指可数。
这把六弦琴,是宣传队好不容易才弄来的新鲜货,连宣传队里几个见多识广的老艺术家都摆弄不明白,她背出来更多是为了显摆格调。
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口气不小的丑男人,绝无可能认识。
张伟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过是一把吉他而已。
要是早几年,这小娘皮敢背这西洋玩意招摇过市,非得被当成“资产阶级尾巴”,抓进去上学习班不可。
但现在嘛,风气毕竟松动了些。
加之这蓝山垦殖场地理位置特殊,与风气更为开放的闽南地区接壤。
那边的妈祖已经同意他们听邓丽君!
流过来一两件西洋乐器,也不算太稀奇。
张伟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六弦琴。”
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
“外面的人,叫它吉他。”
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瞬间在三个妹子心里激起了涟漪。
麻花辫和短发妹同时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
这把六弦琴宣传队都还没捂热乎,连个能弹出完整调子的人都没有,他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还知道外面的叫法?
小北也瞪大了眼睛,看看张伟,又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两个对头,肿胀的嘴角忍不住又向上牵动了一下,心里莫名的生出一丝解气和隐隐的期待。
张伟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嘿嘿一笑,带着点痞气,决定再添一把火:
“傻眼了吧?老子不仅知道它是啥,老子还会玩。”
这话一出,短发妹子立刻来了劲,伸手就去解吉他套上的绳子:
“行啊,你会玩是吧?来来来,给我们露上一手。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麻花辫也利索的将吉他从肩上卸下,递向张伟,脸上玩味的表情和短发妹如出一辙。
她们根本不信张伟真会弹,认得出名字可能是碰巧,弹琴可是实打实的技术活,没个一年半载的练习,连弦都按不稳。
她们的想法都一样,就是等着看张伟出糗。
只有小北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张伟刚才算是替她出了头,她自然希望张伟能稳稳的压过这两个狐狸精一头。
可万一……他只是吹牛,那丢脸的可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她紧张地看着张伟,手心微微冒汗。
张伟接过那把保养得并不算太好的木吉他,入手沉甸甸的。
他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音准有些偏差,但大致还能听。
张伟调整了一下抱琴的姿势,那架势,倒不象是完全的生手。
老子张伟,上辈子能在广场舞上独领风骚,靠的就是这一手。
张伟拨弄着琴弦,前奏响起!
琴音就象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流!
几声敲打在吉他板上的鼓点,象是马蹄声踏在木桥上的回响。
张伟的琴音仿佛有一种莫名的魔力,人声鼎沸的饭馆,嘈杂之声缓缓消散,只剩琴音流淌,还有间接性的马蹄声回响。
张伟烟嗓的嘶哑开始拉扯。
短短几句安河桥!
张伟便将饭馆内所有人的心神,都给牵扯了过来。
同桌的三位老妹,反应最为直接。
小北早已忘了脸上的肿痛,也忘了对那两个对头的不满,她微微张着嘴,怔怔地看着张伟那专注而略带沧桑的侧脸。
这……这真的是刚才那个粗鲁又可恶的家伙?
那个拿着挎包里揣着大黑星,要一枪打爆她脑袋的家伙?
这歌声,这琴声,象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有点酸,有点闷,又有点莫名的悸动。
麻花辫和短发妹脸上的玩味和挑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其中的恍惚。
她们是宣传队的,接触过不少红色歌曲和民间小调,却从未听过这样的旋律,这样的唱法,这样的词句。
它不激昂,不嘹亮,却象深夜的独白,直往人心里钻。
有些曲调,就是有着不为人知的魔力。
哪怕跨越山河,穿越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