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她没换鞋,光脚踩上地板。地板有点凉,她低头看了看袜子上的小熊,又抬头看向录音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江俞白背对她坐着,面前摆着新拆封的音箱。他正用螺丝刀拧支架,动作很稳。
她把文件袋放在窗台边的旧木桌上,往前推了推。纸角蹭着桌面,发出沙沙声。
“江老师,我来报到啦。”
他停下动作,没回头:“什么报到?”
“音乐经纪全约授权书。”她说,“我签好了。”
他这才转过身。先看了眼文件袋,再看她。她站得直,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银圈,指尖微微蜷着。
他起身走过来,拿起文件袋,抽出那张a4纸。纸很整齐,签名在右下角,字迹圆润有力。
他翻了两页,合上,放回桌上。
“你不用签给我。”
她眨眨眼:“为什么?”
“我不接。”
她没急,往前走了一步,下巴微抬,眼睛亮亮的:“你不信我能唱好?”
“我相信。”他说,“但我不能接。”
她歪头,头发滑到肩上,嘴角轻轻弯起:“那你是嫌我太红?怕带不动?”
他看着她:“你是顶流偶像。有团队,有资源,有曝光。你不需要靠我进工作室。”
她哦了一声,手指绕着银圈转了一圈,声音变轻了:“那……别人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他顿了顿,“重要的是,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我帮你签。”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需要你帮我写歌。”
“这个可以。”
“编曲呢?”
“可以。”
“混音?母带?发行?”
“都可以。”
她眼睛更亮了:“那演戏呢?综艺呢?代言呢?”
他摇头:“不行。”
她点点头,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语气很平静:“明白了。你只管音乐。”
“对。”
她伸手拿回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支笔,在签名旁边写了两行字。
他看了一眼。
第一行:江俞白——我的专属音乐制作人。
第二行:沈照——江俞白唯一指定歌手。
他皱眉:“别乱写。”
“我没乱写。”她咔嗒一声按上笔帽,“我这就发微博。”
他伸手拦:“别发。”
她仰头看他,鼻尖快碰到他袖口:“为什么?”
“你现在发,别人会说你靠关系。”
“可你本来就是我关系啊。”
他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看了她三秒,才移开视线。
她踮起脚,把文件袋推到他手边:“那你签个字吧。就签在‘制作人’那一栏。”
他没动。
她晃了晃袋子:“签不签?”
他接过笔,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工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微博,输入:“官宣:我的音乐,以后全归江老师管。
他伸手按住她手机屏幕:“删掉。”
她缩回手,把手机塞进包里:“不删。但我不发。”
他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了一点,手指无意识捏了捏袖口。
她忽然问:“你昨天说,只听自己的声音。”
“嗯。”
“那现在,你在听谁的声音?”
他看了她三秒,开口:“我在听你的。”
她笑出声,声音清亮:“那你也该让我听你的。”
他没反驳,只是点头。
她拉开录音间门,走进去,坐在矮凳上,晃着腿:“你新做的deo,发我了吗?”
“发了。”
“我听了三遍。”
“哪句最喜欢?”
“副歌第二句。你加的那个气声。”
他点头,转身坐回电脑前,打开工程文件:“我调一下。”
她抱着抱枕,把脸埋进去,闷声问:“你真不考虑签我?”
“不考虑。”
“连试用期都不给?”
“不给。”
她抬起头,头发有点乱,额角翘起一缕,眼神软软的,又有点倔:“那我要是偷偷跟别人签了呢?”
他敲键盘的手没停:“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写的那两行字,不是随便写的。”
她愣住,嘴唇微张,眼睫一颤。
他抬头看她一眼:“你写的是‘唯一指定’,不是‘暂定签约’。”
她怔了几秒,忽然笑出来:“江老师,你是不是偷偷查过我微博草稿箱?”
他关掉一个窗口:“我没查。但我记得你上次发错的那条。”
她想起自己误发又秒删的“江照江俞白同框照引热议”,耳朵热了,耳尖泛粉,抬手碰了碰,又飞快放下。
她低头抠抱枕边角:“那……你要是哪天改主意了呢?”
“不会改。”
她不说话了,盯着自己脚尖,脚趾在袜子里悄悄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调完一段和弦,侧身看她:“你今天行程排满吗?”
“下午三点有彩排。”
“中午一起吃饭?”
“好。”
他起身去拿保温杯:“我去煮面。”
她跟着站起来:“我帮你洗菜。”
他走到厨房门口,回头:“你会切葱吗?”
“会。”
“切多细?”
“比米粒小一点。”
他点头:“行。”
她快步跟上,走到他身后半步,忽然伸手拉住他外套袖子。
他脚步一顿,肩膀绷紧一秒,又放松。
她仰头:“江老师。”
“嗯。”
“你拒绝我,是因为怕我变差,还是怕我变好?”
他没马上回答,目光落在她眼尾。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水槽,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啦响。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后颈的弧度,看着她耳后的小痣,看着她无名指上的银圈。
他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灶台上。
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她回头。
他看着她:“怕你变好之后,没人配得上你。”
她愣住,呼吸停了一秒,瞳孔微微放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昨晚手写的聘用意向书。
他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
“特别顾问:沈照(音乐方向)”。
然后撕下这一角,递给她。
她接过,指尖碰到他手指。
他没缩,手指修长,掌心温热,触感很短,但很清楚。
她低头看那行字,又抬头:“这算不算……签了我?”
他转身打开橱柜,拿出挂面:“不算。算借调。”
她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那我今晚就穿借调制服来。”
“什么制服?”
“你昨天送我的海盐焦糖饼干包装纸。”
他手一顿,回头:“你留着?”
“留着。”她笑,“我打算裱起来。”
他没说话,把挂面放进锅里。
水开始冒泡。
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煮面。
他忽然说:“下周《破壁之声》初选,你要不要来听?”
“我可以去后台吗?”
“可以。”
“能坐你旁边吗?”
“可以。”
她眼睛弯起来:“那我带奶茶。”
“别买全糖。”
“知道。你看起来苦,我就不苦。”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眼角却舒展了。
锅里的水沸腾了。
他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
她往后退半步,几缕头发被蒸气粘在额角,她抬手拨开。
他捞起面条,控水,放进碗里。
她凑近闻了闻:“香。”
他把碗推到她面前,又拿出两个鸡蛋。
她盯着他打蛋的动作:“江老师。”
“嗯。”
“你刚刚说,怕我变好之后没人配得上我。”
“嗯。”
“那如果……我一直只配得上你呢?”
他打蛋的手停住。
蛋液悬在碗沿,将落未落。
她伸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腕。
蛋液滴进碗里。
他抬眼,目光慢慢扫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
她看着他,没眨眼,眼里有他清晰的倒影。
他放下蛋壳,擦掉手上的蛋液。
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
“先吃面。”他说。
她接过筷子,夹起一筷。
他转身去倒水。
她咬了一口,含糊说:“好吃。”
他喝水,喉结动了一下,吞咽很轻。
她把筷子放下,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胸口。
又抬眼看他:“我这儿,跳得比刚才快。”
他没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已经站起身,朝录音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江老师。”
“嗯。”
“你刚才按我戒指的时候——”
他等她说完。
她眨眨眼,眼尾微扬:“我数了。一共三秒。”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
她笑着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轻轻合上。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叠好的纸巾。
纸巾一角,沾着一点海盐焦糖饼干的碎屑。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停在那枚银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