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盯着手机屏幕，第八天的外卖照片刚刚弹进来。骑手拍得很认真，餐袋规规矩矩放在门口，旁边还摆着江俞白那只熟悉的咖啡杯。可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像是攥紧过什么又缓缓松开。三明治只咬了一口，面包边缘已经干了，像被时间晾晒过的旧纸页。
她没回助理的消息，也没看行程表，直接拨通司机电话：“去工作室，现在。”
车在晨光中穿行，窗外的树影一帧帧掠过，她却总觉得太慢。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他低头坐着，背微微佝偻，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连平日最在意的刘海也没打理。那个总是一丝不苟、冷静得像冬夜的人，此刻看起来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梦。
七点十七分，她提着保温桶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粥是凌晨四点请厨师熬的，小米加南瓜，撒了一点核桃粉，甜度调得刚好，说是养胃，其实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想让他尝一口热的。
她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再敲一次，依旧安静。
她试探着推了推门，门缝轻启，没锁。
心忽然跳了一下。
她慢慢推开，屋里昏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电脑屏幕泛着一点微弱的蓝光。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头歪在靠垫上，手里还握着平板，手指搭在屏幕上，仿佛睡着前还在修改某个音符。
是江俞白。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地上，蹲在他面前。他闭着眼，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额头渗着薄汗，触手微凉。
“江老师？”她小声唤。
没有反应。
“江俞白？”
他眼皮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醒来。
她伸手想去拿平板，指尖刚碰到边框，那只手忽然收紧，他猛地睁开眼。
眼神清冷，带着警觉。
“谁让你进来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我。”她说，“你门没锁。”
他皱眉，想坐直身子，却一个晃动，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她立刻扶住他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是单薄的骨架，硌人得让人心疼。
“你多久没好好躺下睡一觉了？”她问。
“我不需要。”他说，“快到关键段落了。”
“那你现在这样子，还能听出音准吗？耳朵是不是已经开始嗡嗡响？心跳是不是比平时快？”她一条条说着，“我查过了，连续熬夜超过三天，身体就会开始透支。你现在这样，别说写歌，能坐着清醒都算撑得住。”
他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断。”她语气软了下来，“可你是人，不是机器。机器坏了能修，你要是倒下了，下一首歌谁来写？我的期待怎么办？”
他扯了扯嘴角：“你还记得这是期待？”
“当然记得。”她站起身，绕到他身后，轻轻合上平板，拔掉电源线，“我有责任守护这份期待。所以现在，创作暂停，健康重启。”
“你疯了。”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我没疯。”她弯腰捡起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我去吃顿热饭，晒会儿太阳，然后睡个好觉；另一个是我叫医生来，给你输液补营养。”
“我不需要——”
“你说不需要的次数越多，我越觉得你需要。”她打断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的样子？第六天黑眼圈重得像画了两道墨，第七天吃饭像完成任务，昨天我梦见你倒在钢琴边，我吓得直接醒了。”
他怔了一下：“你……做梦？”
“嗯。”她点头，“我还梦到你写完歌站起来，却走不动路，我冲上去扶你，你说‘别碰我’，然后我就哭了。醒来枕头都湿了。”
他望着她，眼神第一次不再冰冷，而是浮起一丝动容。
“所以今天，不管你愿不愿意，必须离开这间屋子。”她提起保温桶，“粥还热着，楼下有家面馆开了十年，老板说他们家的鸡汤面能暖透人心。我们吃完，你想回来继续写也行，但得先让自己活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说：“给我十分钟。”
“不用。”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衣服我都带来了。洗漱用品也有，牙刷是新的，毛巾是浅蓝色的，你上次说喜欢这个颜色。”
他看着她，有些愣住。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嗯。”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守护期待，就得做足准备。万一你说要换衣服，我没带，你不就又有理由赖着不走了？”
他低着头，没再反驳。
她把衣服递过去：“浴室在右边，热水一直开着，五分钟内不出来，我就进去喊你。”
他接过衣服，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却坚持自己走。
五分钟后，他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洗过了，虽然仍显疲惫，但多了几分生气。她把自己的大衣递过去：“穿上，外面凉。”
“你的呢？”
“我穿多了容易出汗。”她说，“而且你穿才好看，显得更有艺术家气质。”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少来这套。”
“哪套？”
“一边说我好看，一边逼我做不想做的事。”
“这不是矛盾吗？”她眨眨眼，“正因为我看你顺眼，才更要护着你。要是让你这么耗下去，别人还以为我这个守护者不称职。”
他没接话，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顿了顿。
“工程文件我存了自动备份。”他说，“不会丢。”
“我知道。”她站到他身旁，“等你回来，它还在。”
他拉开门，清晨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露水与草木的清香。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映出两人并肩的影子。
她走在前面，回头看他：“走快点，面凉了可不好吃。”
他跟在后面，脚步缓慢，却坚定。
走出单元门时，阳光正好洒在台阶上。他抬手挡了挡，眼睛还有些不适应。
“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我都来接你。”她说，“你可以写歌，但不能不吃不睡。这是新约定，写进我们的心照不宣里。”
他看着她，终于轻轻吐出三个字：
“……随你便。”
她笑了，转身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大衣领子被风吹起一角，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渐渐稳了。
街角的便利店刚开门，店员抱着一箱饮料走出来，看见两人并肩走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男人瘦削憔悴，却依旧挺直脊背；女人个子不高，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说句话，男人听着，偶尔点头，一次也没停下。
他们走到路口，红灯亮起。
她停下，转头问他：“你昨晚写的那段副歌……后来改了吗？”
他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绿灯亮了。
她迈步往前走，嘴里轻轻哼了一句旋律。
他忽然开口：
“……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