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柳絮飞得比往年都早。
德阳殿里,刘辩放下那份厚达百页的《南海二十年治策总录》,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殿角铜漏滴答,晨光透过琉璃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斓光影。
“陛下,”尚书令荀彧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吕都护这份总录,可谓字字珠玑。自盐铁专营改良、新币铸造规程,到海贸律法、土人安置条例、海事学院章程……二十年摸索出的制度,尽在其中。”
侍中诸葛亮轻摇羽扇:“更难得的是每一条都有施行细则。譬如这‘海险制’,详细到了何种货物、哪条航线、哪个季节该缴多少保费,连海盗出没频率都统计在内。”
刘辩没有立即回应。他起身走到殿墙前,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汉海疆全图》。从辽东至交趾,万里海岸线如弓弦般紧绷,而弓弦射出的箭矢——那些代表航路的红线,已密密麻麻延伸至海图边缘。
“太师在奏疏中说,南海都护府的使命已完成。”刘辩的声音很轻,“他说如今海路已通,制度已立,人才已备,该‘归政于朝’了。”
满殿沉默。
徐庶出列:“陛下,吕都护所言在理。南海已成天下财货中枢,每年税赋占国库三成,水师舰船冠绝四海,若长期由一人节制……”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功高震主,古来大忌。纵使吕布忠心,纵使刘辩信任,但制度就是制度。
“他要辞官。”刘辩转过身,眼中情绪复杂,“辞南海都护,辞南海郡公,只留个‘海事总顾问’的虚衔,去琼州湾办他的海事书院。”
庞统沉吟:“这倒是两全之策。吕都护退隐,朝廷全面接管南海军政,堵了天下悠悠之口。而海事书院继续培养人才,确保海路不衰。”
“可他今年才四十九岁。”刘辩走回御案前,手指抚过奏疏上熟悉的字迹,“正值壮年,就要归隐?”
诸葛亮拱手:“陛下,臣以为这正是吕都护高明之处。急流勇退,保全君臣之义,更保全二十年心血——若他恋栈不去,将来必有风波,那时受损的就不只是他一人了。”
刘辩闭上眼睛。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黑夜,吕布入北邙山,从董卓眼皮底下救出他和母亲。想起十年征战中,那人总是冲在最前。想起天下初定时,那人自污名节也要辞官远遁。
如今,又要退了。
“拟旨。”良久,刘辩睁开眼,“准吕布所请,罢南海都护府,设南海节度使司,隶中书省。擢徐宣为南海节度使,总领民政。擢甘宁为镇海大将军,节制南海水师。擢贾诩为海事总编纂,领修《海国志》。”
他顿了顿:“封吕布为‘靖海王’,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许建海事总院于琼州湾,秩比太学,由吕布主理。其子吕平,荫封镇海都尉,实领琼州湾防务。”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裂土封王!自高祖“非刘不王”之誓以来,这是破天荒第一次。虽然只是海外虚封,但意义非凡。
更震动的是吕布的反应——他上表坚辞王爵,只受“海事总院山长”一职。表文中写道:“臣本布衣,逢乱世,遇明主,得效犬马之劳。今海疆已靖,臣愿归耕渔,教习子弟,足矣。王爵之重,非臣敢受。”
三辞三让,最终刘辩让步:改封“靖海郡王”,不加实封,只享俸禄。但特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这是人臣极致。
南海,琼州湾,都护府的匾额换成了“海事总院”。原来的官衙大半改成了学堂,只留东院作为吕布一家居所。
搬迁那日,琼州湾万人空巷。从码头到总院的三里长街,挤满了汉人移民、土人部落、各国商贾。当吕布青衫布履,骑马缓缓行过时,不知谁先跪下,然后如浪潮般,整条街的人都跪下了。
“王爷千岁”的呼声,山呼海啸。
吕布勒马,沉默良久,忽然扬声道:“诸位请起!吕某一介教书先生,当不得此礼!”
人群缓缓站起,许多老人已泪流满面。他们记得二十年前初到琼州湾时,这里还是蛮荒滩涂。如今街市纵横,学堂林立,船帆如云。他们的孩子在这里长大,读书识字,学艺经商,甚至能驾船远航。
这不是简单的感恩,而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
总院开学典礼定在八月初一。
新建的“海图堂”里,五百学子肃立。这些来自大汉各州、甚至海外诸国的年轻人,将通过严格考核,成为海事总院第一批学生。
吕布没有穿王服,只一袭月白儒衫,站在讲台上。
“诸君,”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从今日起,你们要学的不仅是驾船航海,更是如何让大汉文明,通过海路,播撒四方。”
他身后,巨幅《万国海图》缓缓展开。红蓝黄三色航线,如血脉般连接着大半个已知世界。
“这条红线,是甘宁将军五年前开辟的‘香料之路’,从琼州湾至天竺。”
“这条蓝线,是三年前商队探出的‘明珠之路’,通波斯、大秦。”
“这条黄线,”吕布指向地图最南端,“是去年刚回来的‘探南船队’所绘——那里有巨岛,土人称‘澳’,有金矿,有奇兽。”
学子们屏息凝神。
“但海路不只是商路。”吕布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每艘船带去的,还有大汉的度量衡、历法、文字、典籍。带回来的,也不只是货物,更有异邦的学问、技术、见闻。”
他顿了顿:“所以你们要学的很多。航海、算学、天文、律法、多国语言、甚至医术——因为远航途中,一剂良药能救全船性命。”
开学第一课,吕布亲自讲授。
他从《禹贡》的“厥贡盐絺”讲到管仲的“官山海”,从徐福东渡讲到法显西行,最后落到当下:“……故今日之海事,非为掠夺,而为互通。大汉强盛,不在闭关自守,而在敞开胸怀。你们将来驾船出海,要记住——”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这八个字,将是海事总院的院训。”吕布放下粉笔,“望诸君谨记。”
秋去冬来,总院的教学渐入正轨。
格物科设在原船厂旁,学生们跟着老工匠学习造船、机械、冶炼。海事科有专用码头,二十艘教学船随时待命。商科的学生则轮流去市舶司实习,学习报关、验货、定税。
最特别的是“万国语科”。这里聚集了天竺梵僧、波斯学者、大秦客商,甚至有两个从非洲东岸来的“昆仑奴”——他们是被甘宁船队救下的奴隶,自愿留下当语言教师。
吕平作为镇海都尉,除了训练水师,也常来总院听课。这年他二十二岁,已完全继承了父亲的身形气度,但多了几分书卷气——这是二十年南海熏陶的结果。
“父亲,这是新改进的‘六分仪’。”一日课后,吕平带来个黄铜仪器,“用玻璃透镜替代了窥孔,观测精度提高了三成。”
吕布接过细看,眼中露出赞赏:“好。但你要想清楚——精度高了,制造难度也大了。远洋船上颠簸潮湿,仪器要够坚固。”
“已经在‘镇海号’上试用了三个月。”吕平笑道,“防水箱是橡胶密封的,关键部件用了不锈钢——就是按您说的那个‘铬铁合金’。”
父子俩讨论着技术细节,直到夕阳西下。这样的场景,如今是琼州湾的日常。
甘宁的远洋舰队第三次归航。
这次带回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整整一船典籍。波斯的天文学着作,天竺的数学手稿,大秦的建筑图册,甚至有几卷写在羊皮上的“几何原本”。
贾诩如获至宝,立即组织通译班子。这位曾经的毒士,如今完全沉浸在学问中,主持的《海国志》已编纂到第十七卷。
“文和先生,”吕布看着满屋书卷,“这些译出来,恐怕要十年之功。”
“那就译十年。”贾诩头也不抬,“这些东西,比十万金都有价值。你看这个——”他展开一卷波斯星图,“他们的天文观测,有些地方比咱们还精细。”
正说着,甘宁大步进来。五年的远洋生涯,让这位锦帆贼出身的将军,眉宇间多了沧桑与沉稳。
“王爷,贾公。”甘宁抱拳,“末将这次在波斯湾,见到了大秦的使臣。他们想派学者来南海学习,顺便……打听能否买几艘汉船。”
“卖船?”吕布挑眉。
“不是战船,是商船。”甘宁道,“大秦商人对咱们的‘水密隔舱’和‘平衡舵’眼红得很。波斯商人更直接——说愿意用一座油田换造船技术。”
贾诩放下书卷:“此事需慎重。技术输出,关乎国本。”
吕布沉吟片刻:“船可以卖,但要是简化版。核心技术,比如星盘制造、海图绘制、甚至蒸汽辅助帆,不能外传。至于学者……欢迎他们来学习汉语、汉文,但要按总院的规矩来。”
他看向甘宁:“你下次出海,带几个总院学生。让他们亲眼看看天竺的寺庙、波斯的集市、大秦的剧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末将领命!”
又是一年过去。
海事总院第一批学生毕业。
毕业考核别开生面:五人一组,每组配一艘教学船,从琼州湾出发,自选航线,完成一项“毕业航行”。有的北上至倭岛汉津港,有的南下至婆罗洲金港,最远的一组甚至到了天竺东海岸。
阿黎带领的那组最出色——他们不仅安全往返,还绘制了沿途三处暗礁区的新海图,记录了两种季风异常现象,甚至与一支迷航的波斯商船队结伴同行,救下十七人。
毕业典礼上,吕布亲自为优秀学子授“海事学士”银牌。
“从今日起,你们可以真正驾船出海了。”他对台下三百毕业生说,“但记住,学士不是终点。总院已设‘海事硕士’、‘海事博士’学位,欢迎你们学成归来,继续深造。”
人群中,一个土人青年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是峒黎部第一个拿到学士学位的,父亲——那位老长老,穿着崭新的汉式礼服,在观礼席上老泪纵横。
典礼后,吕布在退闲居设家宴。
如今这里真正成了“退闲”之地——三面环海,椰林掩映,主楼是玻璃窗通透的海景房,侧院有菜园、果园,甚至挖了池塘养鱼。
何莲带着儿媳(吕平去年娶了徐州陈氏女)准备饭菜。严氏和貂蝉在教孙女识字——吕平的女儿刚满周岁,取名吕海宁。二乔则在琴房调试新制的“七十二弦海筝”,这是融合汉筝与天竺西塔琴的产物。
“父亲,”饭桌上,吕平说起正事,“朝廷有意在明州、泉州、广州各建一所海事分院,想从总院调些教习。”
“好事。”吕布夹了块清蒸石斑鱼,“你拟个名单,要选那些既有学问、又会教人的。记住,分院教材要和总院统一,但教学可以因地制宜——明州重造船,泉州重商贸,广州重南洋事务。”
“那咱们总院呢?”
“总院要往高处走。”吕布放下筷子,“设高等研究院,专攻远洋航海术、海战兵法、海贸经济理论。还要建‘海事图书馆’,收集天下海图典籍。将来,这里要成为天下海事学问的中心。”
吕平点头记下。
饭后,吕布独自走上观海台。
夜色中的琼州湾,灯火如星河倒悬。码头那边,新下水的“四海级”超级商船正在装货,准备远航大秦。船厂方向,焊接的火花如烟花般明灭。更远处,总院的学堂还亮着灯——有学生在挑夜苦读。
二十年。
他从一个只想避世隐居的武将,变成了海事总院的院长。
琼州湾从荒滩变成了万国商港。
大汉从陆权帝国,开始向海权文明转身。
这一切,始于那个面朝大海的决定。
“奉先。”何莲走来,为他披上外衣,“风大。”
“不冷。”吕布握住她的手,“莲儿,你说咱们这一生,算成功吗?”
何莲靠在他肩头:“成功不成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让多少人过上了好日子,让多少孩子有了前程,让大汉的船开到了前人不敢想的地方。”
她顿了顿,轻声道:“这应该……比成功更重要。”
吕布笑了,搂紧她。
是啊,比成功更重要。
潮声阵阵,如天地呼吸。
而在潮声之外,更远的海面上,新一代的航海者已经启程。他们带着总院颁发的海图、星表、律法手册,驾着更好的船,驶向更辽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