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李教授熬夜写了一篇长达五十页的观察报告，题目暂定《重力缺失环境下水稻的形态可塑性及快速适应机制初探》。他算了算，光这一个现象，够他带的研究生发八百篇论文不重样——从分子机制到生态意义，从育种应用到哲学思考。
林辰看了报告初稿，只评论了一句：
“建议补充一章：关于‘躺平环境中的内卷是否具有普适性’的伦理学讨论。毕竟，如果所有作物都学会这招，星际农场主可能会面临‘作物集体要求加薪以补偿过度自我强化带来的能量消耗’的劳资纠纷。”
李教授对着屏幕笑出了声。
而试验田里，那二十株“重力自适应水稻”在夜色中静静站立。它们的稻穗在种植星柔和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沉甸甸的，低垂着，像二十个谦虚而骄傲的句号。
为一个关于适应、尊严、以及在星辰之间也要好好吃饭的故事。
画下了第一个饱满的注脚。
秦雨博士有个习惯：越是别人睡觉的时候，她越精神。用她助手的话说，“秦老师的生物钟是跟着实验仪器走的，仪器不睡她不睡，仪器睡了……她可能还在调参数。”
所以当考察团其他人结束一天行程、准备回宿舍消化三观时，秦雨拎着她的宝贝工具箱，敲开了林晚星的房门：“我想夜间观测土壤，尤其是那会呼吸的胡萝卜田附近，批准不？”
林晚星正抱着一盆会发光的多肉（地球带来的，目前正在努力适应星际生活）打哈欠：“去呗，让林辰陪着你，再带俩安保。注意安全，别踩到正在做梦的蘑菇——它们起床气很大。”
于是，深夜十一点（种植星时间），秦雨带着她的博士生小赵、方明教授（后者一听“夜间地质活动”眼睛就亮了），在林辰的全息投影和两位安保大哥的陪同下，悄悄潜入了白天那片震撼全场的胡萝卜田。
白天的橙光暖海已归于平静，只有土壤本身那些细碎的金色星点还在微弱呼吸。月光（种植星有两个小月亮，一个银白一个淡紫）洒在田垄上，整片田野笼罩在静谧的蓝灰色调里。
秦雨架设好光谱仪、热成像仪、微震动传感器，小赵则摆开一排试管和取样器。方明教授掏出他的地质锤和便携式地下雷达——虽然锤子在这里大概率用不上，但他说“这是地质学家的仪式感”。
“先测基础值……”秦雨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吵醒土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一点左右，小赵开始打哈欠，安保大哥抱着胳膊靠在田埂上（智能田埂自动调节成靠背模式），眼皮打架。
秦雨忽然轻呼：“有了！”
所有人瞬间清醒。
只见光谱仪的屏幕上，代表土壤光辐射的曲线，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陡峭的峰值——波长集中在450-470纳米，纯净的蓝色波段。
几乎同时，肉眼也能看见了：以胡萝卜田为中心，整片土壤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海水般的蓝光。不是持续发光，而是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明灭，每次持续约十秒，然后缓缓黯淡，归于黑暗。
“周期呢？”方明教授凑过来看数据。
“等等……下一个峰值……”秦雨盯着时间戳，“两小时！间隔整整两小时！”
方明立刻启动地下雷达：“我看看底下有什么猫腻。”
雷达波深入地下，反馈的图像在屏幕上逐渐清晰。种植星的地层结构远比地球简单，但在约三十米深处，有一条明显的、流淌着高能量物质的“脉络”，正在有规律地脉动。
“看！”方明指着图像上脉动的频率，“和土壤发光的周期完全同步！地下能量流每两小时有一个活跃峰值，能量通过土壤孔隙和微生物网络传递到地表，激发表层土壤中的‘星光微生物’发光！”
秦雨眼睛亮了：“所以这不是土壤自己在发光，是地下能量潮汐引发的生物荧光现象？等等……这个能量流是天然的，还是……”
“种植星的‘星核呼吸’。”林辰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个星球的核心并非完全固态，有一种缓慢的、周期性的能量释放过程，像行星的脉搏。能量通过地幔裂隙网络传递到地表，驱动着整个星球的生态循环。土壤发光，只是这个宏大呼吸中最细微的末梢表现。”
他顿了顿：“你可以理解为——土地在打呼噜，而且是带蓝光特效的呼噜。”
小赵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秦雨和方明却彻底兴奋了。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测全程！”
于是，从凌晨一点到黎明前，这群人蹲在胡萝卜田边，像等待昙花开的痴人。每两小时一次，蓝色微光准时泛起，如约而至，每次持续十秒，分秒不差。秦雨记录光谱数据，方明监测地下能量流强度，小赵负责取样不同发光时段的土壤——虽然每次取样时，土壤都表现得不太情愿，会微微收缩，像被吵醒的人缩进被子。
凌晨三点那一次发光时，秦雨突发奇想，把录音笔凑近地面。
“录到什么了吗？”方明问。
秦雨回放，在仪器背景噪音中，有一段极其细微的、类似深海鲸歌的低频嗡鸣，悠长而缓慢。
“土地打呼噜的声音。”林辰确认，“频率低于20赫兹，人类几乎听不见，但很多植物能感知，并以此调节生长节律。”
到了凌晨五点，最后一次发光即将来临。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两个小月亮一前一后沉向地平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蓝色微光如期泛起，但这一次，似乎比前几次更明亮、更持久一些，仿佛土地在攒足了最后一丝精力，完成一次深长的呼吸。
十五秒后，光芒缓缓散去。
紧接着，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