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清的身影自金华国皇城凌霄殿悄然消失，几个空间闪烁，便已回到了鼎城云来客栈那间属于她的、布有重重禁制的顶层雅室。
室内明珠灯盏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淡雅熏香。
晚清清褪下沾染了夜露的外袍，有些疲惫地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紫金蓝的眼眸望着窗外鼎城的万家灯火，眼神却有些飘忽，没有焦点。
邪凌羽最后那番关于呈薄雍的话语，在她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冰封神州大陆……
仅仅只是听到这几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便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极致疯狂与毁灭性力量的惊悸。
她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深情与执念，才会让一个人——尤其是呈薄雍那样清冷自持的人——说出如此恐怖的话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占有欲或爱恋，而是与全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的毁灭倾向。
邪凌羽说得对，这绝非戏言。以呈薄雍的性格，他既然说得出口，就一定做得到。
千年前，她动用禁术逆转阴阳救回他们十人，自己却魂飞魄散，这无疑是对呈薄雍那个“平安归来”誓言最彻底的背叛与践踏。
虽然她最终侥幸归来，但这个过程，对呈薄雍而言，恐怕是比死亡更残忍的凌迟。
如果他恢复了记忆，知道了全部真相……他会如何？
晚清清不敢深想。那个画面，光是稍微触及，就让她感到恐慌。
不是害怕呈薄雍会伤害她，而是害怕看到那个清冷如谪仙的男子，因为她而彻底崩溃、疯狂的模样。那比直接面对蓉素素的千军万马，更让她感到无力与心痛。
“哎……”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收复夫君之路，果然步步惊心。每个看似深情款款的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执念火山。平衡？谈何容易！
不行，不能只听邪凌羽一面之词。关于呈薄雍，关于那个“尚园村”的承诺，她需要了解更多细节。而最了解这些过往秘辛的，除了当事人，恐怕就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阿玉和青黛了。
想到这里，晚清清收敛心神，轻轻摇动了手边的一个小巧银铃。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阿玉和青黛端着温热的安神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走了进来。两女见到晚清清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关切。
“小姐，您回来了。”阿玉将茶点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柔声道，“看您神色疲惫，是先沐浴解乏，还是先用些茶点？”
晚清清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她端起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阿玉，青黛，坐。我有事问你们。”
两女依言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神色恭敬中带着担忧。
晚清清抿了一口茶，直接切入主题，目光扫过两人：“关于……呈薄雍，邪凌羽方才告诉我，千年前，我去一个叫‘尚园村’的地方之前，曾向呈薄雍承诺过会平安归来，否则他便要冰封神州大陆。此事，你们可知情？”
阿玉和青黛闻言，脸色瞬间一变！尤其是阿玉，手中的帕子都捏紧了。
青黛比较沉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回小姐，此事奴婢与阿玉，确实知晓。虽然当时奴婢二人并未随行前往尚园村，但那日呈姑爷对您说的话，语气之决绝，神情之冰冷，奴婢至今记忆犹新。”
阿玉也连忙接口，语气中带着后怕：“是啊小姐！当时呈姑爷的眼神太可怕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整个神风谷的温度都好像骤降了几十度！连鸟儿都不敢叫了！”
晚清清的心沉了下去。连阿玉和青黛都如此反应，可见当时情景之骇人。她追问道：“那你们可知，他为何会说出如此极端的话？那个尚园村，究竟是什么地方？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玉和青黛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与犹豫。青黛斟酌着词语，缓缓道：“小姐，您可知，为何轩辕姑爷……要抹除呈姑爷他们五位关于您的记忆？”
晚清清一怔，摇了摇头。这事轩辕瑾夜并未细说，只道是怕他们护不住她，怕再次失去的风险。
青黛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且牵扯甚广。奴婢将所知的、关于几位姑爷后来的动向以及一些旧事脉络，先禀报小姐，或许能帮您理清头绪。”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千年前那场星骸古道大战后，您消散。轩辕姑爷将您最后一缕残魂带走后，确实动用大神通，抹除了呈姑爷、镜姑爷、墨姑爷、邪姑爷以及苍姑爷关于您的全部记忆。原因，除了怕他们承受不住打击、寻短见或找蓉素素拼命外，恐怕也是担心他们之间因您而起的某些潜在冲突会失控。”
“冲突？”晚清清挑眉。
“嗯。”青黛点头，“失去关于您的记忆后，几位姑爷虽然后来因各种原因，隐约感觉到记忆的缺失和彼此间某种奇妙的联系，但毕竟没了最核心的羁绊，反而能相对冷静地处理后续事宜。”
“据奴婢所知，呈姑爷和镜姑爷这两位双生子，在您……离开后不久，便联手返回了九天星河。他们的目的主要有二：一是查明他们的生母——星熙女皇陛下莫名陷入沉睡的真相；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暗中调查蓉素素的底细和下落，他们怀疑女皇陛下的沉睡与蓉素素脱不了干系。呈姑爷在明，执掌九天星河部分权柄，镜姑爷在暗，掌控幽冥与情报，一明一暗，互相配合。”
“邪姑爷摄政王殿下，在辅助其皇兄邪凌宸稳定金华国局势后，将朝政大部分交还邪凌宸陛下（邪凌宸陛下只愿与瑜姝皇后安稳度日），自己也返回了九天星河，重掌将军府，利用军权和人脉，从另一个角度调查蓉素素。墨姑爷谷主则回到了九天星河太医院，凭借高超医术和太医院的资源，一方面试图破解蓉素素可能使用的各种奇毒诡术，另一方面也暗中留意与您相关的线索。而苍姑爷狼王陛下，一直坐镇北境，一方面守护狼族，另一方面也利用狼族独特的追踪天赋，在神州大陆暗中搜寻。”
“可以说，千年来，他们五人，虽然忘记了您，但却不约而同地，将‘调查蓉素素’以及相关谜团，作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暗中推进。只是彼此间联系不多，各有侧重。”
晚清清静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原来如此……失去记忆，并未让他们消沉，反而促使他们从不同方向，继续着与她相关的、未竟的事业。这份默契与执着，让她既感动又心酸。
“那……‘尚园村’的承诺，又与这些有何关联？”晚清清将话题拉回。
青黛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小姐，这就要说到更早之前的一桩旧事了。您可还记得……月如歌此人？”
月如歌？晚清清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一个容貌美丽、气质却有些偏执阴冷的女子形象隐约浮现。她点了点头：“有些印象，似乎是……神风谷的叛徒？后来成了什么……如雍宫主？”
“正是她。”青黛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月如歌对呈姑爷痴恋成狂，因爱生恨，与蓉素素勾结，酿成大祸。当时，她设计将您和几位姑爷引至一处绝险之地——葬龙渊。在那里，月如歌及其手下高手倾巢而出，战况极其惨烈！”
阿玉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哭腔：“那一战太可怕了！镜姑爷、墨姑爷、邪姑爷他们都受了重伤！最危险的是……呈姑爷为了替您挡下月如歌手下第一杀手‘血屠’的致命一击，被……被一爪穿心！当场……神魂俱灭！”
尽管知道呈薄雍后来被救活了，但听到“神魂俱灭”四个字，晚清清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有多么绝望！
青黛接过话，语气沉痛：“奴婢当时远远看到，小姐您……抱着呈姑爷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您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周身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恐怖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您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动用了……篡改阴阳的禁忌之术！”
篡改阴阳！又是这个禁术！
晚清清紫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原来……在星骸古道之前，她就已经动用过这个代价巨大的禁术！是为了救呈薄雍！
“那一次……”青黛的声音带着后怕，“您几乎耗尽了所有生命力，才勉强将呈姑爷从幽冥边缘拉了回来。但您自己也因此元气大伤，沉睡了很久很久，几乎油尽灯枯。是墨姑爷倾尽药王谷之力，才将您从鬼门关救回。而呈姑爷苏醒后，得知真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守在您床边，不眠不休，直到您脱离危险。但从那以后，他对您的保护欲……就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他再也不允许您轻易涉险。”
晚清清终于明白了！原来“尚园村”的誓言，其根源在这里！葬龙渊的惨剧，呈薄雍的“死亡”与她的“濒死”，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和巨大的恐惧！
他无法承受再次失去她的痛苦，所以才会用“冰封大陆”这种极端的方式，来作为对她的约束和对自己的警示？
“那……尚园村又是怎么回事？”晚清清追问，声音有些干涩。
青黛道：“尚园村，是后来调查中发现的一条重要线索。据说，那里可能隐藏着连接九天星河的某个神秘通道的入口信息。而这条通道，可能通向九天星河，与蓉素素的真正目的、甚至星熙女皇的沉睡有关。您执意要亲自去调查，呈姑爷极力反对，但您态度坚决。就是在您出发前夜，呈谷主对您立下了那个誓言。”
阿玉小声道：“小姐您当时还笑着安慰呈谷主，说您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回来，让他别担心。可谁能想到后来在星骸古道，您又……”
后来在星骸古道，她为了救所有人，再次动用篡改阴阳，最终彻底消散。
晚清清闭上了眼睛，指尖微微颤抖。她可以想象，当呈薄雍恢复记忆，想起葬龙渊的惨剧，再联想到星骸古道的诀别，他会是怎样的心情？一次次的承诺，一次次的“失信”，一次比一次更彻底的“失去”……这对他而言，是何等残酷的折磨！
他心中的恐惧、自责、愤怒……恐怕早已堆积成了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阿玉看着晚清清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小姐……虽然我和青黛都不在场，但以呈姑爷的性子……他若记起全部，恐怕……恐怕真的不会轻易……‘放过’您。他可能会用尽一切手段，将您禁锢在他身边，杜绝任何可能的危险。甚至……可能会迁怒于其他几位姑爷……”
青黛也忧心忡忡地点头：“阿玉说得是。呈姑爷执掌神风谷，修为深不可测，若他执意如此，恐怕……无人能阻。除非……”
“除非什么？”晚清清睁开眼。
青黛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除非您找到镜姑爷。镜姑爷是呈谷主的双生弟弟，虽然两人表面不合，但实则羁绊最深。或许镜姑爷能理解您的苦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劝慰或者说制衡呈姑爷？他或许能给您一个更稳妥的、面对呈姑爷的建议。”
镜封爵……
晚清清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深邃邪魅的紫眸，以及那个在望星崖上，因记忆冲击而痛苦崩溃、却又对她展现出极致深情的男子。他确实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作为双生子，他或许比任何人都了解呈薄雍内心的执念与痛苦。
晚清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信息量太大，情绪冲击也太强烈。她需要时间消化。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充满了倦意，“那我……明天再去镜宫找镜封爵吧……今天先休息，我……好累。”
身心俱疲。不仅仅是力量消耗，更是心累。每揭开一段过往，都仿佛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让她对那份沉甸甸的深情感到窒息，也对未来要面对的复杂局面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是，小姐。您好好休息，奴婢们就在外间守着。”阿玉和青黛连忙起身，为她铺好床榻，放下纱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晚清清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却毫无睡意。紫金蓝的眼眸望着帐顶，脑海中思绪纷乱。
呈薄雍的偏执守护，镜封爵的邪魅深情，邪凌羽的霸道占有，墨染郗的温柔治愈，苍玄溟的野性依赖，还有轩辕瑾夜那跨越千年的孤独守候……每一份感情都如此炽热，如此沉重。
她究竟该如何应对？如何才能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找回自己，平衡这六份足以焚天灭地的深情？
还有那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蓉素素……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哎……”她再次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或许，只有先见过镜封爵，听听他的意见，才能对如何面对“大夫君”有个初步的章程吧。
带着满腹的心事与疲惫，晚清清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