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警方打交道，对我们这支“见鬼小队”来说，早已不是第一次。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场面，从最初的紧张解释到后来的默契配合（甚至还有了官方认可的编外身份），我们知道如何处理这种超自然事件暴露在常规执法力量面前的局面。
因此，当刺耳的警笛声在厂区外停下，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在阿明的指引下，打着手电、神色警惕地进入厂房时，我们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试图隐藏或逃避。
带队的是一位面容严肃、身材敦实的中年警官，眼神锐利。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年轻警员，其中一人看到我们四个“奇装异服”、手持非常规“器械”（毕哥的降魔杵、顾知意的铜钱剑）的人，立刻绷紧了神经，手按在了腰间的装备上。
“警察！不许动！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年轻警察厉声喝问。
我没有迟疑，立刻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印着国徽和特殊部门徽记的“编外特殊事件顾问”证件，双手递了过去：“警官同志，我们是国家特殊事务处理所的编外协勤人员。这是我们的证件。”
年轻警察接过证件，借着同伴的手电光，狐疑地翻看着。证件质地特殊，防伪细节清晰，上面的国徽和那个他从没见过的部门标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式感，不像假货。但他显然没听说过这个部门，脸上的疑惑更重。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到那名中年警官身边，低声汇报，并将证件递了过去。
中年警官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特别是那个特殊的徽记，脸上的严肃表情微微一动，闪过一丝了然。他合上证件，走了过来，目光在我们四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气质独特的顾知意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特殊部门的同志？”他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李毅。这里发生了什么？还有，报警人说有朋友在这里失踪？”
“李队，你好。”我上前一步，将证件收回，组织了一下语言，压低声音道，“情况有些特殊，可能超出常规刑侦的范畴。我们能借一步说话吗？”
李毅目光深邃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们身后那间窗户破碎、隐隐散发异味的房间，以及远处漆黑的主厂房，点了点头，示意跟他来的警员们稍候，然后跟着我们走到旁边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我言简意赅，隐去了过于玄学的细节，但重点说明了以下几点：我们受失踪者朋友委托前来探查；这个厂区存在异常磁场和精神干扰现象；我们发现了可疑的痕迹指向厂房深处的蓄水池和外面的河流；并在探查过程中遭遇了“不明危险生物”的袭击（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创可贴和破碎的窗户），导致其逃逸。
李毅一开始听着，脸上是那种“你在逗我的”的表情，但随着我提到蓄水池、河边湿痕、以及可能存在的尸体时，他的眉头渐渐拧紧，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尤其是当我说出“失踪者大鹏，很可能已经遇害，尸体或许就在河里，而那个蓄水池里，可能还有另一具……更早的、与厂区怨气源头相关的尸体”时，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作为老刑警，他见过太多离奇案子，也听说过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传闻。更重要的是，他认出了我那个证件的分量——那意味着我们处理的事情，往往游走在正常世界的边缘。
“……所以，李队，”我最后说道，“我们建议，明天一早，调用专业设备，先把那个蓄水池的污水抽干查验。同时，对厂房外侧那段河流进行仔细打捞。真相，很可能就在水下。”
李毅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腰间的手电台。他当然知道大鹏失踪的案子，之前也带队来搜查过，厂房内外、附近山林都找遍了，甚至动用过水下探测器在河里粗略扫过，一无所获。如果真如我们所说……
“抽干水池需要设备和手续，打捞也需要时间。”李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我可以申请。你们确定？”
“我们确定。”顾知意平静地接话，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水脉阴秽之气汇聚于彼，怨念凝而不散，必有沉冤。”
李毅看了顾知意一眼，点了点头：“好。我立刻安排。今晚我会派人封锁现场。你们……需要配合调查吗？”
“我们就在这里附近扎营，随时配合。”我说道，“另外，李队，关于今晚我们遭遇袭击和发现的情况……”
“我会在报告里注明是协助调查时遭遇不明野生动物袭击，导致设施部分损坏。”李毅很上道，“其他的，等明天结果出来再说。”
这一晚，我们在警方的许可下，在厂区外围相对安全的空地重新扎营。厂区被拉上了警戒线，有警员值守。阿明被警方带去进一步了解情况。我们四人虽然疲惫，但心事重重，睡得并不安稳。那漆黑池水下的阴影，和可能隐藏在河底的冰冷真相，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第二天，天色刚亮，几辆工程车和警用车辆就开到了厂区。李毅亲自带队，还来了几位穿着便衣、气质精干的专业人员（后来知道是法医和痕检），以及穿着防水服、携带打捞设备的工人。
按照计划，先处理蓄水池。大型抽水机轰鸣着，粗大的水管插入墨黑的池水。恶臭随着水位的下降越发浓烈，弥漫在整个房间，连戴着口罩的警员和工人都忍不住皱眉后退。我们站在门口，远远看着。
大约半小时后，池水见底。粘稠乌黑的淤泥中，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逐渐暴露出来。
那是一具蜷缩着的、肿胀发白的尸体。衣物几乎腐烂殆尽，只能从残余的碎片看出似乎是浅色。尸体像虾米一样弓着，双手抱着腹部。最让人心惊的是，尸体的脚踝上，竟然牢牢系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绑着一个巨大的、去掉盖子的黑色塑料桶，桶里灌满了漆黑的池水，如同一个残忍的坠石。
“发现尸体！”现场指挥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带着一丝凝重。
法医和痕检人员立刻穿戴更严密的防护装备，小心翼翼地下到池底，开始初步勘察和取证。拍照、测量、检查尸体状况……
我们没有凑近去看那令人不适的细节，找了个借口，退到了房间外。但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死亡和罪恶的气息。
在门口等了许久，李毅才面色沉重地走出来，摘掉手套和口罩，深深地吸了几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然后走到我们面前。
“初步检查结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女性，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死亡时间……根据尸体腐败程度和浸泡环境判断，初步估计超过一个月，可能接近两个月。具体需要进一步尸检。”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深沉的愤怒和悲哀：“而且……她怀孕了。从胎儿骨骼发育情况看，已经接近足月，随时可能生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结果，我们四人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默。一个即将迎来新生命的母亲，被如此残忍地杀害，沉尸在这肮脏的蓄水池底，脚上还绑着重物……这是何等深重的仇恨，或者何等冷酷的恶魔才能做出的行径？
“畜牲……”毕哥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徐丽娜眼圈发红，别过了脸。
顾知意闭上眼睛，默然不语，手中捻动着一枚铜钱，仿佛在为那未曾见过天日的无辜生命默哀。
“河里也有发现。”李毅继续说道，语气更加低沉，“打捞队在下游一段回水湾的乱石和水草丛里，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经过那个报警人阿明确认，就是失踪的探险者，王大鹏。”
我们跟着李毅来到河边临时设立的警戒区。一具穿着户外冲锋衣的男性尸体被平放在防水布上，脸色惨白浮肿，但五官尚能辨认。阿明蹲在不远处，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传来，正在打电话，想必是通知大鹏的家人。
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大鹏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衣服除了浸泡的痕迹外基本完整。一名戴着白手套的技术人员小心地拉开他冲锋衣口袋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部防水性能不错的手机。
手机外壳还滴着水。技术人员熟练地拿出一个便携式设备，连接上手机，一番操作后，屏幕亮起，锁屏被解开。电量显示还剩百分之十。
出于协助调查（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关切），我们被允许在旁观看。屏幕解锁后，背景是一张合影，大鹏搂着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两人头靠着头，背景是阳光下的海滩，看起来幸福洋溢。
技术人员快速翻阅着手机内容。通话记录、短信、社交软件……大多是寻常内容。忽然，他点开了一个命名为“剪辑进阶教程”的文件夹。点开里面唯一的视频文件——
一阵暧昧的喘息和呻吟声突然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画面不堪入目！
“噗！”那年轻的技术人员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关掉了视频，尴尬地咳嗽了好几声，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旁边几位警员也忍俊不禁，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咳……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技术人员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继续检查了其他文件和应用，确认再无异常后，将手机小心翼翼地装入证物袋，封存。
我们也都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没想到大鹏手机里还有这种“学习资料”，不过在这种沉重悲伤的背景下，这个小小的插曲反而冲淡了一丝压抑，让人感到一种荒诞的真实——逝者也曾是个有着普通癖好的活生生的人。
河边的打捞和初步勘查告一段落。李毅需要押送尸体和证据回局里进行深入调查，尤其是那具女尸的身份和死因，将是案子的重中之重。
“李队，我们这边的事还没完。”在李毅邀请我们一同回去协助调查时，我婉拒了，“厂房里的‘问题’源头虽然找到了部分，但留下的‘影响’还需要处理干净，避免再出事。我们得留下来，晚上做些收尾工作。”
李毅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那座阴森的废弃厂房，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理解。保持联系，注意安全。有任何需要，或者……发现任何与案情相关的线索，立刻通知我。”
“一定。”
警车和工程车陆续驶离，带走了尸体，也带走了部分令人心碎的真相。阿明也被劝离，答应会配合警方调查并通知家属。
厂区再次恢复了空旷，只剩下我们四人，以及那座隐藏着血腥过往、水脉中依然纠缠着未散怨念的废墟。
阳光依旧明媚，但照在厂房斑驳的墙壁上，却驱不散那已然知晓的阴冷。我们站在河边，望着潺潺流水。
“两条人命，一尸两命……”徐丽娜喃喃道，“到底是什么人干的？那个孕妇……会是这里的员工吗？和林秀……有关吗？”
“恐怕不止。”顾知意望向厂房，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直视那已被抽干的污浊池底，“怨气之深，非一日之寒。此地水脉已受侵染，即便沉尸得见天日，冤魂执念未必轻易消散。今夜，需彻底了结。”
我们返回营地，开始为夜晚最终的“清理”做准备。白日的发现解开了部分谜团，但真正的挑战——化解那深沉如水的怨恨，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大鹏的离奇死亡，虽然看似意外（失足落水？被幻觉所惑？），但其手机里那张幸福的合影，也提醒着我们，每一个卷入灵异事件的，都是曾鲜活存在过的生命。
夜幕，正再次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