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我们三个就默契地把还在睡袋里鼾声如雷的毕哥给“挖”了出来。
“起了起了!太阳晒屁股了毕大强!”我毫不客气地扯了扯他的睡袋拉链。
“唔……别闹……”毕哥含糊地嘟囔着,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
徐丽娜捏着鼻子,用一根小树枝远远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快起来!昨晚闹腾半宿,今天还想睡懒觉?没门!”
顾知意更直接,他默默地从旁边的小溪里,用手伸入冰凉刺骨的溪水,走到毕哥旁边。
“哎哟我——!”
冰冷的触感精准地滴在毕哥露出的脖颈上,他一个激灵,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弹坐起来,睡意全无,抹着脖子怒目而视:“卧槽,谁?!谁干的!有没有人性!大早上……”
他的怒吼在对上我们三个“和善”的目光时,戛然而止,气势瞬间弱了下去,悻悻地摸了摸后脑勺:“……怎么了嘛,起这么早。”
“早?”我看了眼天色,“赶紧收拾,趁白天光线好,进村仔细看看。不过在那之前——”我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探究,“先说说,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毕哥一脸茫然:“昨晚?昨晚不是你们把我从村口拖回来,然后我就睡觉了吗?一觉睡到被你们弄醒啊。”他努力回忆着,表情不似作伪。
“一点感觉都没有?比如……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梦?”徐丽娜也凑过来问,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后怕。
“梦?”毕哥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脸色忽然变得有点古怪,眼神躲闪了一下,“呃……好像是做了个梦……但、但那梦吧……它……它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梦到什么了?是不是戏台?唱戏的人?”我追问。
毕哥的脸居然可疑地红了一下,支支吾吾:“不、不是戏台……就……就是那种……普通的……嗯……男人都会做的……那种梦……”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徐丽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啐了他一口:“呸!毕大强!你脑子里天天就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活该你被鬼上身!”
我忍不住乐了,拍着毕哥的肩膀:“可以啊毕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单身久了,憋出幻觉了?连被‘那位’请去看戏,都能梦成‘那种梦’?”
“滚滚滚!”毕哥恼羞成怒,梗着脖子,“你才憋出幻觉!你u盘里那些隐藏文件夹,要不要我给你当众朗诵一下标题?!”
“咳!”我赶紧咳嗽一声,转移话题,“说正经的!除了……咳,那种梦,就没别的了?比如走路啊,听到有人叫你啊,或者……感觉身体不听使唤?”
毕哥仔细想了想,摇摇头:“真没有。就是感觉睡得特别沉,醒来有点累,像……像跑了个五公里似的,浑身酸。哦对,嗓子也有点不舒服,干疼干疼的。”
顾知意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开口道:“神思被引,魂有所耗,身自然疲惫。喉为音窍,你昨夜以他人之音唱戏,喉窍微损,故有干痛。这便是它们对你无礼之举的小小惩戒了。”
“啊?就因为我拿手电照了两下?”毕哥苦着脸,感觉十分冤枉,“这惩罚也太……忒小心眼了吧!”
我们三个齐刷刷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还有脸说”。
毕哥被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以后天黑绝对不乱照,见着戏台子绕道走……”
“知道就好。”我拍了拍他,“赶紧收拾,吃完早饭干活。”
趁着白天阳气足,我们决定正式进村探索。但在进去之前,我们决定按照一些民俗说法(以及某些探险电影的流程),先做点“仪式感”的事情。
在村口的空地上,我们点燃了三炷香,又烧了些纸钱。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清晨微凉的空气。
我对着村子方向,态度尽量诚恳地说道:“村里的各位前辈,晚辈几人受人所托,前来探查此地。无意冒犯,只为弄清缘由,化解执念。若有打扰之处,还请多多包涵,望此行顺利,大家相安无事。”
毕哥这次学乖了,也跟着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怪莫怪,小孩不懂事,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多担待,多担待……”
徐丽娜忍着笑,顾知意则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村庄,似乎在观察这些“仪式”引起的细微变化。
做完这些,我们才正式踏入村子。白天光线下的村落,虽然破败,但少了夜晚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阴森感,更多的是岁月流逝的沧桑。我们沿着主巷慢慢走,每经过一户人家,只要门扉尚存,顾知意就会在门楣或显眼处贴上一张镇宅安符。毕哥跟在后面,每贴一张,就小声嘟囔一句:“有怪莫怪,贴张符,保平安,莫见怪……”
气氛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村子不大,很快我们就走到了中心的戏台附近。白天再看这座戏台,更显破败凄凉。红布褪色破烂,木柱漆皮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芯。台下倒着的椅子横七竖八,积着厚厚的灰尘。
走到这里,我们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连毕哥都闭上了嘴,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心虚。
顾知意神色如常,他绕着戏台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电,仔细打量着每一处细节。随后,他从布包中取出七张符纸,在戏台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贴一张,又在戏台正中和左右两侧的柱子上各贴一张。符纸贴上后,并无异样,只是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阴凉感,似乎淡了一丝。
戏台后面,还有两间低矮的配房,门歪斜着,一扇已经掉了。看格局,应该是以前的化妆间和更衣室。
我们捂着口鼻,小心地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脚印,尘土飞扬。除了一些朽烂的木架、倾倒的杂物,似乎没什么特别。
“咦?你们看那里。”徐丽娜眼尖,指着更衣室深处,靠近后墙的位置。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透过戏台后窗射入的些许天光,可以看到那边的墙上,隐约挂着一件衣服。
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走过去,才看清那是一件戏服。大红色的女帔,即便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依然能看出原本鲜艳的色泽和精美的刺绣纹样(似乎是鸳鸯或凤凰)。它静静地挂在一个老旧的木质衣架上,在这满是尘埃和腐朽气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种……凄艳的感觉。
顾知意的目光落在戏袍上,眉头微微蹙起,沉吟道:“怪哉。戏台之上,虽有阴气附着,乃是常年唱戏、聚众观戏残留的生气息与情绪意念,经年累月所化,并无怨煞纠缠,这也是昨夜那‘东西’虽有灵应,却未直接害人的缘故。但……”
他指了指那件红色戏袍:“此袍之上,却隐隐缠绕着一丝极淡的……怨气。虽微弱,但质地迥异,与戏台之阴气并非同源。”
“怨气?”我心里一紧,“是这衣服主人的?唱戏的角儿?”
顾知意摇摇头:“气息太淡,且被灰尘与岁月掩盖,难以分辨具体。只是感觉……这怨气似乎被什么束缚在此袍之上,并未扩散。目前看来,并无主动侵害之意。”
我们仔细看了看那戏袍,除了觉得它挂在这里多年无人动有些奇怪外,也看不出更多名堂。拍了照片,记录下位置,我们便退出了这灰尘弥漫的小屋。
回到营地,已是中午。阳光驱散了部分寒意,我们生起便携炉灶,煮了面,简单解决了午饭。饭后,顾知意拿出小赵给的那个文件夹,里面除了地图和观察日志,似乎还有几页关于这个村子历史背景的零星资料。
我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喝茶消食,一边翻看讨论。
“资料上说,这村子叫‘隐山村’,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朝,村民多姓吴,以种植茶叶和山货为生。”我念着资料上的内容,“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还有近百户人家。后来因为交通不便,年轻人陆续外出,九十年代末就基本空了……最后几位老人,大概在十年前相继去世。”
“也就是说,彻底荒废也就十年左右?”徐丽娜算了算时间。
“差不多。”我点点头,翻到后面,“嗯?这里有点意思……有零星的民间记载,说这个村子在清朝中后期,曾经出过一个挺有名的戏班,叫‘吴家班’,主要在附近几个县乡巡演,唱黄梅戏和徽剧,颇受欢迎。后来好像是因为战乱还是什么原因,戏班散了……”
“戏班?”我们都看向了顾知意。
顾知意若有所思:“若是曾经有戏班以此为基,那戏台残留的‘规矩’与灵应,便更说得通了。戏班最重规矩,台上台下,皆有法度。那件红衣……”他顿了顿,“或许与这吴家班有关。”
“还有纸人士兵巡逻的传闻呢?”毕哥问,“跟戏班有关系吗?总不能是戏班里的武生纸人成精了吧?”
“未必。”顾知意沉吟,“此地风水特异,易聚阴留魂。除了戏班执念,或许还有其他缘由。那些低语声、甚至纸人士兵,可能分属不同年代的残留,在此地特殊环境下显现。”
他合上文件夹,看向阳光下的荒村:“白日阳气盛,许多东西隐而不显。今夜……或许才是真正见分晓之时。那件红衣,需多加留意。”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但我们都知道,随着日头西斜,这片看似平静的废弃村落,将再次苏醒,展现出它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而昨夜毕哥的遭遇,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场。
下午,我们养精蓄锐,检查装备,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