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厂房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远处低声哭泣。手电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满地灰尘、散落的零件和墙上斑驳的、早已褪色的生产标语。
我们跟在顾知意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厂房深处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灰尘的呛人气味、铁锈的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水腥味。
昨天晚上明明已经来过,但再次来还是感觉不那么舒服。
“这地方废弃的东西没人偷吗。”毕哥举着手电,光束扫过一台台锈迹斑斑、早已看不出原样的机器设备,“这玩意应该还能值得钱吧,为什么没人拿走呢?”
我没好气说:“这玩意这么沉,谁没事跑闹鬼地方来拿这些玩意,想拿也没工具啊。而且还那么大动静。”
徐丽娜没搭理我们,问向顾知意。“尸体送走后,那个女飘为什么还会在这里,它不跟着自己的尸体走吗?”
走在前面的顾知意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地传来:“它怨念深重,尸身虽移,残魂难离。此地阴气凝滞,水属阴,更是滋养怨魂的温床。”
他说话总是这么文绉绉又直指核心。我们不再多言,跟着他穿过最后一片堆满废弃木箱的区域,眼前豁然开朗——厂房最深处,一个直径约三米、用水泥砌成的圆形蓄水池,如同沉默的巨口,静静躺在那里。
水池边缘还残留着警方早上拉过的、已经剪断的警戒带,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飘动。池壁内侧长满了滑腻的深绿色苔藓,池底似乎还有些未抽干的积水,反射着手电光,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一股更明显的水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水中缓慢腐烂的甜腥气,从水池方向飘来。我下意识皱了皱鼻子,胃里有点翻腾。
顾知意在距离水池约五米远的地方停下,选了一块相对平整干燥的地面。他没说话,从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布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块折叠起来的暗黄色厚布被他展开铺在地上,布面上用暗红色线条绣着复杂的八卦图和符文。接着是两只造型古朴的青铜烛台,上面插着粗大的白蜡烛;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香炉;三根比普通线香更粗长、颜色深褐的特制香;还有一小碟看起来还算新鲜的水果——苹果和橘子,估计是来之前在路边买的。
动作麻利,一丝不苟。
毕哥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每次看顾小哥摆弄这些,都觉得……特别专业,跟电影里似的。”
“人家可是专业的。”我小声回了一句,目光却紧紧盯着顾知意的动作。
只见他点燃蜡烛。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周围一小圈的黑暗,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神情异常专注。他又点燃那三根特制香,插入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几乎凝滞的空气中散开,散发出一股浓郁、沉静、带着药草味的香气,勉强压住了那股甜腥。
最后,他在供台正前方,用朱砂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又在符号周围摆放了几枚边缘磨损的古铜钱。
“退后三步,莫要踏入圈内。”顾知意头也不回地吩咐。
我们连忙依言后退,各自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我握着刻符匕首,毕哥拎着降魔杵,徐丽娜反手扣着她那把刻着梵文的匕首。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眼睛死死盯着蓄水池方向,又忍不住用余光瞟向顾知意。
他站在简易供台后,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闭上双眼,嘴唇开始无声地快速开合,似乎在默念着什么。蜡烛的火苗随着他的念诵,开始微微摇曳,但烟气却依旧笔直向上。
厂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动物跑过的窸窣声,以及我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已经燃了约莫三分之一。
毕哥有点耐不住了,挪了挪脚,小声嘀咕:“咋还没动静?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
“呼——”
一阵突兀的、冰凉的阴风,毫无预兆地从蓄水池方向席卷而来!风力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我们不算厚的外套,激得所有人都是一个哆嗦!
供台上的蜡烛火苗猛地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却顽强地挺住了,只是光芒黯淡了许多。那三根线香燃烧的青烟,原本笔直向上,此刻却被风吹得扭曲、散乱,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飘来。
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水汽味,陡然加重!
“来了。”顾知意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铜钱剑,剑尖斜指地面。
我们立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手电光齐刷刷聚焦在蓄水池上方。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水池上空,空气开始扭曲、波动,仿佛隔着一层烧热的透明琉璃看东西。一点模糊的、灰白色的光晕,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晕染开来。
光晕逐渐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穿着样式普通的、浅色的孕妇服,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不断滴落,却在下落过程中就消散成雾气。
她的身形半透明,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散开,但怀中紧紧抱着的一团东西,却颜色更深、更凝实些——那是一个蜷缩着的、浑身呈现不祥青紫色的婴儿轮廓,同样闭着眼,一动不动。
女鬼低垂着头,长长的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缓缓地、以一种非常轻柔的姿态,摇晃着怀中的婴儿,仿佛在哄睡。
此刻的女鬼,已经褪去了血色的外形,变得如同普通人一样。
我们谁也没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厂房里只剩下蜡烛火苗轻微的噼啪声,和我们如擂鼓般的心跳。
女鬼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注视,慢慢抬起头。
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年轻但毫无血色的脸。五官清秀,甚至能看出生前是个温婉的姑娘,但此刻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神,只有深不见底的哀伤和迷茫。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最后停留在顾知意身上,或者说,停留在他面前那袅袅升起的香火上。
她抱着孩子,朝着供台的方向,极其缓慢、却异常郑重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一个细弱、飘忽、仿佛直接从我们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潮湿和空洞的回响:
“谢……谢谢……谢谢你们……把我……从那个又黑又冷的水底……救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感激,却也浸透了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顾知意神色不动,手持铜钱剑,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今日招你前来,是想问明一事——前几日,附近河道中溺亡一人,名唤大鹏。可是你所为?”
“大鹏?”女鬼重复着这个名字,歪了歪头,湿发随着动作滑落,露出更多苍白的脖颈。她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那空洞的眼神里浮现出思索的神色,“我……不认识……什么大鹏……”
我们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难道找错了?不是她?
顾知意继续道:“便是一个二十多余岁,身上带着直播设备的年轻男人,约莫几天前,溺毙于厂房后方的河道中。”
听到“溺毙于河道”,女鬼脸上那点困惑瞬间消失了。她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骤然冰冷下来,空洞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两点幽暗的、充满怨毒的火焰!怀中的青紫色婴儿似乎也感应到母亲的情绪,小小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原来……是他。”女鬼的声音变得尖锐、冰冷,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那个……该死的东西!”
她猛地抬起头,湿发飞扬,眼中的怨毒几乎化为实质:“他该死!他……他烧了我孩子的娃娃!”她低头,无比怜惜地看着怀中婴儿,“那是我一针一线……给他缝的……虽然不是很好看,但是我亲手缝制的…”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充满母性的哀戚,但随即又变得森寒:“还有……他竟敢……竟敢在那水池里……撒尿!玷污我和儿孩子的安眠之地!”
我们听得心头一凛。烧娃娃?撒尿?这些听起来像是……无意中的冒犯?但似乎又不止于此。
顾知意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仅因如此?”
女鬼沉默了,周身翻涌的阴冷气息却更盛。她缓缓抬起一只苍白半透明的手,轻轻抚摸着怀中婴儿青紫的小脸,声音飘忽得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不……不止……他……他的身上……有‘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