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后的三天,我们像三条晒蔫的咸鱼,瘫在工作室里,除了吃饭就是补觉,偶尔处理一下积压的后台信息和剪辑些边角素材。惊心动魄的山中经历和树下白骨的阴霾,需要时间来消化。
周四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工作室地板上切割出慵懒的光斑。我正歪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毕哥占据着另一张沙发,鼾声如雷。徐丽娜坐在电脑前,似乎在看什么设计图。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徐丽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露出笑容,接了起来:“喂,静静?”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一丝,是个清脆的女声,带着点焦急。徐丽娜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什么?装修不顺?……梦?……追着你?”
我们虽然没刻意听,但这几句话也足够引起注意了。毕哥的鼾声都停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我放下了手机。
徐丽娜又听了一会儿,表情变得认真:“你别急……嗯,我们最近刚忙完一个……行,我知道了。地址发我,我们下午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她转向我们,揉了揉眉心:“我闺蜜,方静。她家不是做房地产的吗?她自己没跟着家里干,用攒的钱盘了个店面,想开个独立咖啡厅。”
“好事啊。”我接了一句。
“本来是好事。”徐丽娜叹气,“她那个店面,之前是家饭店,经营不善倒闭了。方静用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接手的。结果从开始装修就出幺蛾子,工人不是工具莫名其妙坏了,就是刚做好的部分隔天就出问题,还总有工人说感觉有人盯着,或者听到怪声。进度一拖再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更麻烦的是方静自己。她说最近几天连续做噩梦,梦里总有个看不清脸、但感觉很阴沉的中年男人,不说话,就在后面追她,怎么跑都甩不掉,每次都是快被追上的时候吓醒,一身冷汗。精神都快垮了。她知道我们在做这个,实在没办法了,求到我这儿。”
原来是驱鬼的委托,不是探店吃播。我们互相看了看。
“既然是你闺蜜,那没说的。”毕哥从沙发上坐直,搓了搓脸,“地址在哪儿?收拾家伙,走呗。”
“咖啡厅还没装修完,现场可能比较乱。她说她会在那边等我们。”徐丽娜把地址发到了群里。
简单收拾了必要的装备——主要是顾知意的布包,以及我们随身的武器和记录设备——我们便开车出发。咖啡厅位于城市一个新兴的文化街区,不算特别核心,但氛围不错。
下午三点多,我们把车停在街区附近的停车场。步行了大概五分钟,就看到了徐丽娜说的那个门面。门脸不算大,但位置尚可,临街的玻璃窗上还贴着“旺铺转让”的旧纸没撕干净,里面隐约可见脚手架和堆放的建材。
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搭浅咖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门口张望。她身材高挑,长发微卷,妆容精致,腿上穿着一双透肉的黑色丝袜,踩着短靴,打扮得很都市时尚。正是方静。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毕哥。好家伙,这家伙的眼睛果然瞬间亮了,视线不着痕迹地、但又相当执着地往人家腿的方向飘了过去,喉结似乎还动了动。
“咳。”我清了清嗓子。
毕哥没反应,眼神依旧粘着。
我加重力道,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啊?”毕哥猛地回过神,一脸茫然地看我,“昭阳你拍我干什么?”
我压低声音,没好气地说:“收收眼,毕大强同志,你眼睛快长人家腿上了。注意点形象,咱们是来干正事的,不是来看美女的。”
毕哥老脸一红,梗着脖子低声反驳:“谁、谁看了!我这是观察环境!观察懂吗!”
“行,你观察得真细致。”我懒得跟他掰扯。
这时,徐丽娜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和方静拥抱了一下,然后拉着她的手,转身对我们介绍:“静静,这几位就是我的搭档。这是昭阳,我们队长。这是毕强,毕哥。这位是顾知意,顾小哥,我们的技术顾问。”
她又向我们介绍:“这是我闺蜜,方静。”
“你们好,真是麻烦你们跑一趟了。”方静露出笑容,主动伸出手。她笑起来很好看,但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也显而易见。
我们依次和她握了手。轮到毕哥时,这家伙似乎有点紧张,握手时动作都僵硬了,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你好你好”,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对方。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里面还没弄好,有点乱,你们别介意。”方静说着,拿出钥匙打开了玻璃门。
徐丽娜陪着方静站在门口,似乎想先私下聊几句,安抚一下闺蜜的情绪。我们三个则率先走进了咖啡厅。
里面果然是一片装修中的景象。地面铺着保护垫,角落里堆着水泥、瓷砖和各种板材,几架人字梯靠在墙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建材气味。整体的硬装框架大概有了,但细节都没做,电线裸露着,墙面也只刮了腻子,看上去空荡而杂乱。
顾知意一进门,没怎么打量环境,直接从布包里取出了那个老罗盘,托在掌心,神色专注地开始缓步走动,目光随着罗盘指针的细微颤动而移动。
我和毕哥则像往常探查新环境一样,分头在不算大的空间里转悠起来。我看了看原本计划做吧台的位置,又看了看预留的座位区,想象着这里装修好后的样子。毕哥则东摸摸,西看看,有时蹲下敲敲地板,有时仰头看看天花板,一副很专业的样子——如果忽略他时不时偷瞄向门口和方静方向的眼神的话。
我走到他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嘿,还看呢?你小子,是不是真对人家有意思了?”
毕哥转过身,脸上有点不自然,挠了挠头,也压低声音:“嗨,瞎说什么呢。人家那条件,那气质,一看就是白富美,怎么可能看上我这种大老粗?我就是……就是看看,欣赏,纯欣赏!”
“行行行,欣赏。”我忍着笑,“那你可把你那‘欣赏’的眼神收着点,别跟个痴汉似的,再把人家吓着,咱这生意还没开始就黄了。”
“呸!你才痴汉!”毕哥瞪我一眼,随即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咧嘴笑了,“我这不是……以前尽跟鬼啊怪啊打交道了,好久没见着这么……这么鲜活的正常漂亮姑娘了嘛。”
“行了,收心,干活。”我拍了拍他,“顾小哥那边好像有发现了。”
我们停止说笑,看向顾知意。他已经大致绕完了整个咖啡厅,正站在靠近后厨通道的位置,眉头微蹙地看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并非剧烈摇摆,而是以一种缓慢、小幅度的方式,持续地偏向某个固定的方向——似乎是后厨,又或者更深处。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顾知意收起罗盘,走了回来。徐丽娜和方静也结束了交谈,走了进来。
“顾小哥,怎么样?”徐丽娜问。
顾知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略显凌乱的空间,最后落在方静带着期待和不安的脸上,缓缓开口:“此间确有阴气残留,但颇为隐晦,如油浮于水,并不显化。且阴气流转指向明确,并非均匀弥漫于此地。”
他顿了顿,看向方静:“方小姐,你梦中被追逐,可曾看清周遭环境?是否与这咖啡厅有关联?”
方静努力回忆,摇了摇头:“梦里很模糊,好像是在一个很暗的走廊或者房间里跑,看不清具体是哪里,但肯定不是这里装修前的样子,我记忆里那家饭店也不是那样的。”
顾知意点了点头:“如此说来,阴气根源或许并不在此处。此地残留,可能只是受其影响,或是某种‘标记’、‘延伸’。若要查明源头,恐需……”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方静,意思不言而喻。
方静咬了咬嘴唇,显然有些害怕,但想到连日来的噩梦和装修的困境,她还是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我明白了。顾……顾先生,您的意思是,可能需要去我住的地方看看?”
“正是。”顾知意颔首,“通常而言,纠缠生人之阴灵,或以其居所、或其常驻之物为凭依。咖啡厅虽是问题显化之处,但根源更可能与你自身日常所在关联更密。”
方静看向徐丽娜,徐丽娜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静静,别怕,我们陪你一起去。有顾小哥在,不会有事的。”
方静这才像是有了主心骨,用力点点头:“好!我家就在附近,我开车来的,我带你们过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我们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尚未完工就蒙上灵异阴影的咖啡厅,锁好门,跟着方静,走向她停在不远处的车。
坐上车时,我注意到毕哥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方静,然后迅速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假装在研究车窗外的街景。
这小子,没救了。我在心里暗笑,但也没再点破。毕竟,面对未知的灵异麻烦时,一点属于活人的、鲜活的悸动,或许也不是坏事。
车子缓缓驶离街区,载着我们,朝着可能隐藏着噩梦源头的地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