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引擎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城市里习以为常的背景噪音——车流、人声、哪怕是电器低频的嗡鸣——在这里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山风穿过远处林梢的呜咽,以及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寂静。这寂静,沉甸甸地压在这片荒废的村子上空,也压在我们心头。
推开车门,一股远比山区夜风更阴冷、带着陈年尘土和淡淡霉朽气息的寒意,如同看不见的触手,悄然缠绕上来。这寒意并非仅仅源于低温,更像是一种……浸润在环境里的阴郁气息。
我们四人站在车旁,谁都没急着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紧了紧衣领,目光投向那片沉默的建筑群。月光吝啬,只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星光照亮起伏的屋脊和黑洞洞的窗口,整个村子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形态怪异的巨兽,正无声地打量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嘶……这地方,感觉比照片上看着还‘带劲’。”毕哥搓了搓胳膊,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黑暗吞没。
徐丽娜下意识往我和顾知意中间靠了靠,小声说:“空气里……好像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味,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顾知意没有说话,他微微仰头,闭上眼睛,似乎在用超越视觉的感官去“触摸”这片土地的气息。几秒后,他睁开眼,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阴气凝而不散,却无冲天怨煞。此地确有‘东西’,但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
“规律?”我追问。
“暂且不明,需谨慎探查。”顾知意言简意赅。
我定了定神,从背包里拿出直播设备:“不管什么规律,来都来了,活儿得干。先开个直播,跟家人们报个到,顺便……吊吊胃口。今晚大家都累了,先不深入,就围着村子外围转一圈,大致看看情况,然后回车上或者找个安全点的地方休整,明天天亮再仔细探索。”
“行,听你的。大半夜的,确实不宜蛮干。”毕哥表示同意,虽然眼神里还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徐丽娜和顾知意也点点头。
我调整好设备,开启了直播。深夜开播,但蹲守的观众依然不少,画面刚接通,弹幕就开始滚动起来。
【来了来了!深夜放毒(吓)!】【这是哪儿?黑咕隆咚的!】【新副本?村子看着好老!】【阳哥你们又跑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背景音好安静,害怕……】
“哈喽家人们,晚上好!看到我们身后这片‘美景’了吗?”我把镜头缓缓扫过黑暗中的村落轮廓,“没错,我们现在位于徽州省一个深山里,眼前这个,就是本次探索的目的地——一个已经彻底荒废的古村落。”
我按照之前从小赵那里得到的信息,结合王猛给的资料,向直播间观众介绍:“这个村子历史挺久了,世代居住于此。后来嘛,跟很多偏远山村一样,年轻人出去打工,渐渐就不回来了。最后的几位老人,据说也都在前些年过世,埋在了后山。从此,村子就彻底静了下来。”
“但安静的村子,却引来了不少喜欢探险的驴友。”我压低声音,营造氛围,“根据一些流传出来的说法,这个村子邪门的地方可不少。有人说,深夜能看到纸扎的士兵,排着队、无声地在村里巡逻;还有人声称,听到过空无一人的村子里传出搭台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很是热闹;更常见的,是感觉某些废弃的屋子里,有好多人压低声音在窃窃私语,可一靠近,就什么都没了……”
弹幕立刻被【纸人士兵?!】【唱戏?午夜剧场?】【低语声!这个最吓人!】【封门村青春版?】【阳哥你们保重!】刷屏。
“当然啦,传言归传言,是真是假,还得咱们亲自验证。”我对着镜头笑了笑,尽量显得轻松,“不过今晚嘛,天色已晚,大家也看到了,这地方‘氛围’太足。我们初来乍到,就不进去打扰了,先在外围转一圈,熟悉熟悉环境。大家也跟我们一起,初步感受一下。”
说完,我把镜头固定好,示意大家行动。我们四人保持着一定的队形——顾知意打头,我紧随其后负责直播和观察,徐丽娜在中间,毕哥殿后——开始沿着村子外围,在杂草半掩的土路上缓慢行进。
村子不大,但寂静得可怕。我们的脚步声、衣物摩擦声,甚至呼吸声,在这环境下都被放大,清晰得有些刺耳。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斑驳的墙壁、垮塌的院墙、以及黑洞洞的门窗。那些窗户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我们。
走了大概十多米,就在我们左侧,有一栋屋顶塌了大半、墙壁歪斜的土坯房。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短促的咳嗽声,从那个黑洞洞的破屋里传了出来!
“咳…咳咳……”
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那种有痰的沙哑感,在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我头皮一麻,手电光瞬间打了过去!光束刺入破屋,照亮了里面散落的碎瓦、断木和厚厚的灰尘。除了这些,空无一物。
那咳嗽声也随着光线的侵入,戛然而止。
“刚才……你们听见了吗?”我压低声音问。
“咳嗽声?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太轻了,是不是风声?”毕哥侧耳倾听,脸上有些不确定。
徐丽娜脸色有点白,点了点头:“我好像也听到了点,就一下。”
顾知意目光锐利地盯着那破屋看了几秒,缓缓摇头:“非风声。有残响留痕,但转瞬即逝,非实体。”
不是实体?那是什么?残留的声音?还是……
我们离那破屋还有十多米远,没有贸然靠近。顾知意示意继续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播间里的观众也跟着我们“云散步”,紧张又好奇。绕着村子走了小半圈,除了无处不在的荒凉和偶尔被惊起的夜鸟,似乎再无异状。
就在我们稍微放松警惕,准备往回走的时候——
“咿……呀……”
一阵若有若无、婉转却又透着凄清的唱戏声,飘飘忽忽地从村子中心的位置传了过来!
是那种老式的戏曲唱腔,女声,听不清具体唱词,但调子幽幽的,在空旷的夜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韵味。
“来了!”我精神一振,同时也绷紧了神经。镜头立刻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毕哥也来了劲,嘴里嘀咕着“让我瞧瞧”,不等我说话,手里的强光手电已经“唰”地一下,朝着村子中心那个依稀可见的、带有顶棚的戏台子照了过去!
光柱跨越数十米距离,精准地打在戏台上。可以看见,那戏台不算大,台口的红色布幔已经破烂褪色,垂落了一半。台下散乱地倒着一些长条凳和破椅子。台上……空空如也,只有积尘和飘荡的蛛网。
而那唱戏声,在手电光落在戏台上的瞬间,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万籁俱寂。
“嘿?”毕哥乐了,晃了晃手电,“还挺害羞?见光死啊?”
“毕大强!你干嘛呢!”徐丽娜气得捶了他胳膊一下,“能不能别乱照!万一真照出点啥,你负责啊?!”
“我这不是好奇嘛……”毕哥讪讪地,但还是把手电光移开了些。
就在光柱移开,戏台重新隐入黑暗后不到十秒钟——
“咿……呀……”
那幽幽的唱戏声,竟然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个位置,仿佛刚才的中断从未发生。
这一下,连毕哥都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这反应……太规律了。
“有点意思哈……”毕哥咂咂嘴,那股子不信邪的劲头又上来了,他这次动作更快,手电光“刷”地又扫了回去!
果然,唱戏声再次应声而止。戏台上依旧空荡荡。
“你看!我就说……”毕哥刚想发表他的“见光死”理论,一直沉默观察的顾知意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凉的意味:
“毕哥,莫要再试。此非嬉戏,恐是‘规矩’。你以强光惊扰,便是坏了此地的‘规矩’。小心……它们晚上来寻你讲道理。”
顾知意的话向来有分量,尤其是这种带着玄学警告意味的。毕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电光像是烫手一样,赶紧彻底移开,嘴里嘟囔着:“顾小哥你别吓我啊……我就照了两下……规矩?啥规矩……”
徐丽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活该!让你手贱!顾小哥都说了,这地方的东西可能按‘规矩’来,你偏去撩拨!等着吧你!”
我也觉得顾知意不是无的放矢,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今晚探查就到这儿。情况大家也看到了,确实有点异常。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唱戏声没有再响起。我们怀着各异的心情——我是警惕中带着深思,徐丽娜是后怕加对毕哥的埋怨,毕哥是有点发毛又强装镇定,顾知意则一如既往的平静——沿着原路返回停车的地方。
夜更深了,山风似乎更冷。那荒村重新归于沉寂,黑黢黢地卧在那里,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我们的幻觉。
但顾知意那句“晚上来寻你讲道理”,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每个人心湖,泛起了不安的涟漪。
我们谁也没想到,顾知意这句提醒,并非虚言恫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