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半瘫着被顾知意和毕哥架回了我们那间高级套房。沉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和外界的声响,也让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松懈。
安全了——至少暂时是。
客厅宽敞明亮,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昂贵的皮质沙发,光洁的茶几,一切都透着与304那个狭小、阴冷房间截然不同的舒适与……正常。但这种正常,反而让我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脖子上一圈火辣辣的刺痛,时刻提醒着刚才的险死还生不是噩梦。
“坐这儿,别乱动。”徐丽娜把我按在沙发上,转身快步去取她的行李箱——那里面常年备着一个应急医药包,内容比很多小诊所都全。
很快,她拿着一管淡绿色的药膏和棉签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药膏带着薄荷和草药的混合清香,涂抹在脖颈被发丝勒出的紫红色瘀痕上,起初是凉丝丝的,随即渗入一丝缓解疼痛的微热。
“嘶……”我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
“算你命大!”毕哥大剌剌地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抓起果盘里一个苹果,“咔哧”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吐槽,“你说那女鬼是不是看人下菜碟?还是欺软怕硬?怎么就逮着你一个人往死里弄?我跟娜娜也住进去,屁事没有,连个噩梦都没做,睡得可香了。”他咽下苹果,眼神在我和徐丽娜之间瞟了瞟,露出促狭的笑,“该不会……是看上咱们阳子了吧?这年头,连女鬼都流行‘小奶狗’款了?”
我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事实上我自己心里也犯嘀咕。是啊,为什么?理论上我们三个都在那个酒店,都进了“有问题”的房间,怎么偏偏就我被盯上了?还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可能……是我体质问题?”我猜测,想起以前顾知意提过我对阴气敏感,“或者……我进304的时候,做了什么特别的?也没啊……”想来想去,无非就是多看了几眼床底,多被吓了几跳。
“顾小哥呢?”我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忙问,“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顾小哥说那东西虽然被你用刀惊走,又挨了他一剑,但怨念消散得有点蹊跷,怕没彻底解决,或者留下了什么隐患。他说在现场再看看,找找线索。”毕哥回答道,又咬了一口苹果。
我点点头,心里安定不少。有顾知意善后,总归是靠谱的。脖子上的药膏开始发挥作用,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减轻了许多,但淤伤和肌肉的酸痛还在。我干脆在宽敞的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慢慢平躺下来,让酸痛的脖颈得到支撑。
徐丽娜收拾好药膏,看了看我疲惫的脸色,轻声说:“这女鬼……感觉攻击性突然变得好强。按一般残留怨念的逻辑,吓唬吓唬人,制造点幻象也就差不多了。像这样直接实体攻击,甚至要置人于死地……不太常见。除非,它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刺激?”
“刺激?”我闭着眼,脑子缓慢转动,“我们能刺激它什么?不就住了它的‘地盘’吗?难道因为我长得像它仇人?”这个想法有点无厘头,但并非完全没可能。
“谁知道呢。”毕哥把苹果核精准地丢进远处的垃圾桶,“等顾小哥回来,看他怎么说吧。”
我们又低声讨论了几句,但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徐丽娜和毕哥看出我的困倦,便不再多聊。
“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回自己房间了。有事就叫我们,门不反锁。”徐丽娜站起身,轻声叮嘱。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耳边传来他们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声。套房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中央空调平稳低沉的送风声。
我挣扎着起来,把客厅的主灯关了,只留下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重新躺下,眼皮沉得如同灌了铅。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我几乎在头挨到沙发靠枕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
睡意朦胧间,身体放松,脖颈的不适似乎也远了……
就在我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梦乡时——
“笃、笃、笃、笃。”
四声清脆、规律的敲击声,异常清晰地传入耳中。
不是敲门声。声音的来源更高,更……清脆,像是硬物敲在光滑的玻璃上。
我混沌的意识被这声音扯回来一丝,困倦中夹杂着被打扰的不耐和一丝本能的警觉。
窗户?
我挣扎着,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看去。
窗外是城市深夜的景色,远处霓虹闪烁,近处街道昏暗。我们住的楼层不低,窗外除了夜空和远处的楼宇,本应空无一物。
然而,就在我目光聚焦的刹那——
一张脸,紧贴着窗外洁净的玻璃,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苍白,毫无血色,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两侧,正是304房间里那个女鬼!它似乎飘浮在外面的夜空中,离窗户极近,那双空洞又似乎蕴含着无尽怨毒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沙发上的我!
“嘿!”我惊得睡意全无,一股邪火混合着后怕猛地窜起!
这东西真他妈阴魂不散!追到这儿来了?!真当老子是软柿子,捏完一次还想捏第二次?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左手一撑沙发,右手已经摸到了就放在身旁的弯月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我勇气倍增。刚才在304是猝不及防,现在老子有准备,有刀,还是在我们的地盘上!
我猛地坐起身,握着刀,赤脚几步冲到落地窗前,死死瞪着窗外那张鬼脸,脑子里飞快盘算:这玻璃是钢化的,很结实,但不知道防不防鬼……要不要给它来个“惊喜”,等它再靠近或者想穿进来的时候,一刀捅过去?或者,直接开窗跟它“单挑”?
就在我气血上涌,准备付诸行动时——
窗外的女鬼,那张苍白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它只是又抬起一只近乎透明、指尖却隐隐发黑的手,用指关节,再次轻轻敲了敲玻璃。
“笃、笃。”
两声。和刚才一样清脆。
然后,在我警惕、愤怒、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注视下,它的身影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迅速变淡、消散。
短短两三秒,窗外空空如也,只剩下玻璃上隐约映出的我自己那张惊疑不定、还带着怒气的脸,以及身后客厅昏黄的灯光。
我握着刀,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几秒。
好家伙……这算什么?示威?挑衅?还是纯粹来告诉我“我盯上你了,别想睡安稳觉”?
我喘了几口粗气,慢慢把刀垂下。刚才那股冲动过去,理智回笼。它既然能穿墙(或者以其他方式)出现在这里,敲了窗就跑,显然不是来拼命的。这种骚扰,比正面攻击更让人烦躁和不安。
不能让它牵着鼻子走。
我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顾知意的电话。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昭阳?”顾知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背景似乎很安静。
“顾小哥,那玩意儿又来了!刚才在套房客厅的窗户外面敲玻璃!”我语速很快,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它是不是盯死我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顾知意说:“我马上回来。”
不到十分钟,套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顾知意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身上似乎带着夜风的微凉气息。
“在哪里出现的?”他直接问。
我引他到落地窗前,指着刚才女鬼出现的位置。顾知意没有立刻查看窗户,而是先闭上眼睛,站在窗前凝神感知。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窗框、玻璃,又转头看向我。
“窗上有一丝阴气残留,但没有穿行的痕迹。”他得出结论,然后看向我,“但它能找到你,并不奇怪。”
“为什么?”我和闻声从隔壁房间出来的毕哥、徐丽娜异口同声地问。
“你被它的攻击过,身上有残留的怨气。”顾知意指了指我的脖子,“虽然物理束缚被斩断,但极细微的阴气已经渗透皮肤,与你自身气息有了短暂的纠缠。对于怨念本身,尤其是这种执着于特定目标或地点的怨念来说,这就像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标记’或‘引子’。在一定范围内,它能模糊地感应到你的位置。”
原来如此!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瘀痕,心里一阵腻歪。这玩意儿还带“定位追踪”的?
“那怎么办?这标记能去掉吗?”徐丽娜关切地问。
“随时间推移,你自身阳气运转,会慢慢将其冲刷消散。也可用特定药浴或符水加速这个过程。”顾知意道,“不过,当务之急,并非祛除标记。”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我刚才仔细探查了304房间及其上下左右相邻的房间。”
“有什么发现?”毕哥追问。
“304房间内,阴气怨念虽浓,但并无‘死气’。”顾知意缓缓说道,“换句话说,那里并非第一死亡现场,甚至可能不是她生前常住或死亡的地点。那怨念,更像是被‘吸引’过去的,或者因为某种原因,‘盘踞’在那里。”
不是死亡现场?我们三人都是一愣。酒店闹鬼,最常见的缘由不就是房间里死过人吗?
“那她的‘根’在哪里?”我追问。
顾知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再次面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夜色,投向了马路对面。
我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马路对面,是一栋比我们所在酒店略矮一些的商业楼,外立面是灰蓝色的玻璃幕墙,此刻大部分窗口都黑暗着,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灯光,可能是加班族或者同样住在公寓里的人。
顾知意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商业楼的某一层,某个特定的方位。
“怨念如烟,亦有来处。强烈至此的执念,其源头往往与生前最后的牵挂、或横死之地紧密相连。”他声音低沉,“304的窗户,正对那个方向。而刚才它出现在这里敲窗……这个套房窗户的朝向,也与304一致。”
我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女鬼真正的“家”,它死亡或者执念最深的地方,很可能不在我们住的这家酒店里。
而在对面那栋楼中,某个与304(以及这个套房)正好相对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