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直播间回到现实世界,肾上腺素的余韵还在血管里嗡嗡作响。我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一大袋零食——薯片、辣条、牛肉干、巧克力,什么热量高拿什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用门卡刷开了304的房门。
“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走廊的光斜斜照进去一小片,更多的空间沉在昏暗里。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反手关上门,顺手按亮了门口的总开关。
暖黄色的顶灯亮起,驱散了门口的阴影。我站在玄关处,没急着往里走,先是假装随意地打量了一下整个房间。
标准的豪华型酒店单人间,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豪华单人床靠墙放着,墙上还挂着一个鹿头的氛围灯,对面是嵌在墙里的液晶电视和小小的电视柜,旁边挨着一个小小的写字台和一把椅子。靠窗户的位置,还有一单人沙发,和一个玻璃茶几。角落里是磨砂玻璃门的卫生间。整体装修干净,有一股清新好闻的香薰味。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瞟了一眼床底。
那张床是常见的箱体床,离地不高,大概也就十来公分,下面是一片沉甸甸的黑暗。白天进来放行李时还没觉得什么,此刻在深夜独处、又明知这房间“不干净”的情况下,那片床底的阴影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和威胁感。
“看什么看!李昭阳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我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把零食袋重重放在写字台上,发出“哗啦”一声响,似乎想用这声音给自己壮胆。
我必须得装,必须得强壮镇定。毕哥那家伙肯定在隔壁竖着耳朵呢,徐丽娜说不定也在看这边的动静。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进门就先怂了,还不得笑话死我?尤其是毕大强,那张嘴,能把我编排到明年!
白天我们四个确实没闲着。在酒店里补觉补到下午,起床后觉得无聊,又不想继续窝着长蘑菇,就一起出去逛了逛这座城市的市区。街道两旁种着叶子掉光了的梧桐树,行人裹着厚衣服行色匆匆。我们还去了本地最大的一个超市,补充了一些食物和水——主要是闲着没事,总想吃点什么东西。
逛了一下午,身上早就因为穿着厚外套而出了一层薄汗,混合着室外带回来的灰尘,感觉黏糊糊的不舒服。
“先洗个澡,清醒一下。”我自言自语,从背包里翻出换洗的睡衣和毛巾,走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带走了疲惫和些许紧张。我慢吞吞地洗着,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本想着还进鱼缸里泡泡,仿佛拖延时间就能让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自己消失。洗完澡,换上干爽的棉质睡衣,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感觉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但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走到写字台前,我拿起那个伪装成充电宝的小型摄像设备,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它能拍到房间大部分区域,尤其是床的方向。然后,我对着镜头,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比了个“ok”的手势。
“一切正常,准备睡觉。”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既是汇报,也是给自己打气。
关掉顶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以及我手机屏幕的微光。我爬上床,靠着床头坐下,把被子拉到腰间。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汽车驶过声,以及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沉嗡鸣。
明知屋子里有“东西”的我,此刻毫无睡意。
我划拉着手机屏幕,漫无目的地刷着新闻、短视频,看那些毫无意义的搞笑段子和美食推荐,试图让大脑被这些琐碎信息填满,不去想别的。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手机上方的时间。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越是临近那个鬼物出现的时间点,我心里就越没底。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攥紧我的心脏,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毕哥那家伙现在在干嘛?肯定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盯着屏幕,等着看我出糗吧?说不定还在跟徐丽娜打赌,赌我几点钟会吓得喊救命。
我的弯月刀,那把跟着我经历了不少场面、有着很重煞气的杀人刀、经过顾知意开光成为我的专属武器,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我放在椅子上的背包侧袋里。隔着一层布料和刀鞘,我似乎都能感觉到它冰冷的触感。
要不要……现在把它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按了下去。不行,太怂了。这才哪到哪?鬼影子还没见着呢,就先亮兵器?岂不是显得我很怕?再说了,顾小哥说了,那只是个残留的怨念,不强,主要是吓唬人……我应该能应付……吧?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的时候——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电路接触不良的声响。
床头那盏为我提供唯一光源的阅读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慢慢变暗,而是瞬间熄灭,干脆利落。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不是夜晚关灯后那种能逐渐适应、看到物体轮廓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窗外的微光似乎也被隔绝了,空调的嗡鸣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鼓噪着耳膜。
我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几秒,眼睛才勉强适应这极致的黑暗,能模糊地分辨出窗户的位置——那是一块比周围稍微亮那么一丝丝的、长方形的浅灰。房间里的家具也渐渐浮现出深黑色的、沉默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怪兽。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里——
“咚……咚……咚……”
清晰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床板下方传了上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床板的内侧。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在四肢百骸。
床下……真的有人……不,有东西!
那股混合着恐惧和强烈好奇的冲动,像是魔鬼的低语,再次攫住了我。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胆子大,或许是被这诡异的情景刺激得失去了部分理智,我竟然——
鬼使神差地,慢慢俯下身,朝着床沿和地板之间那条狭窄的黑暗缝隙,看了过去。
我承认,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脑抽的决定之一。
床底下的空间比我想象的似乎要深一些,也可能只是黑暗带来的错觉。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虚无的黑。
但就在我凝神看去,眼睛努力聚焦的瞬间——
我看见了!
就在床底最深处的阴影里,紧贴着墙壁的地方,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它似乎是侧躺着的,面朝外。在我看过去的同一时刻,那个轮廓……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脸转了过来。
光线太暗,距离也远,我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张异常苍白、仿佛没有血色的脸孔轮廓。那张脸上,似乎还有一些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像是伤口,但没有血迹。
它就那样“躺”在床底的阴影里,脸朝着我的方向,静默无声。
然而,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我的脖颈!
“你看得见?”
一个幽幽的、带着些许飘忽和不确定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我脑海中直接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轰鸣!
“你看得到我!”
这一次,声音变得尖锐、急促,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恶意!
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嗡嗡声。
我的背包!弯月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几步之外、椅子上的那个黑色背包。只要拿到刀……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椅子方向挪去。
一步,两步……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背包背带的瞬间——
“你要去哪?”
那个低沉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女声,再次响起。而这一次,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我的身后!
近在咫尺!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如同实质般包裹了我的后颈。紧接着,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缕极其冰凉的“气息”,轻轻拂过了我后颈裸露的皮肤!
仿佛……有人紧贴在我身后,朝着我的脖子,吹了一口气!
“呃!” 我浑身的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鸣声大作,四肢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膝盖一软,就要向前栽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睡衣口袋里,突然传来一股清晰的、不容忽视的灼热感!
是顾知意之前给我们每人分发的、叠成三角符包的护身符!它正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散发出滚烫的热量,那热度如此真实,甚至有些烫皮肤!
这股突如其来的灼热,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着辣椒油泼在了我混沌的意识上!剧烈的刺激让我浑身一个激灵,眼前的黑暗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清醒了!
我心中狂吼,借着这股瞬间恢复的清明和身体里爆发出的求生欲,脚下猛地发力,向斜前方再次扑出两步,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背包的侧袋!
“唰啦!”
拉链被我用蛮力扯开,手指准确地摸到了那冰冷坚硬的刀柄!
没有任何犹豫,我握住刀柄,用力向外一抽!
“锵——!”
细微却清晰的金属摩擦声中,弯月刀被我完整地抽了出来!狭长微弧的刀身在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自然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转瞬即逝的反光!
刀身出鞘的刹那,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极短促的、仿佛受惊般的抽气声,又或者只是我的幻觉。
房间内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气息,以及那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随着刀光的闪现,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的一切恐怖经历,都只是我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但我后背的冷汗,后颈残留的冰凉触感,以及口袋里符纸那尚未完全褪去的余温,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真实。
我握着刀,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床底。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再无异状。
我稍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神经,用颤抖的手摸出别在领口的微型通话器,按下了通话键。
“我靠……这么刺激的吗?”我的声音干涩沙哑,还带着没完全平复的颤抖,“它走了没?走了没有?”
我承认,我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后怕。
通话器里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毕哥那标志性的、带着明显憋笑和幸灾乐祸的声音:“哟?阳子,还活着呢?可以啊你小子,真牛逼!还特意趴下去跟床底下那位‘朋友’打招呼?咋样,看清长啥样没?俊不俊?”
这个毕大强!我就知道!
我没好气地低吼:“滚蛋!说正事!顾小哥呢?到底走没走?”
徐丽娜轻咳一声,似乎在另一边示意毕哥收敛点,然后她的声音传来,还算镇定:“昭阳,你没事吧?刚才我们看到你突然趴下去看床底,然后猛地跳起来……发生什么了?”
我简单快速地描述了一下刚才的经过,重点是那个声音、后颈的冷气,以及护身符发热和拔刀后异状消失。
这时,顾知意平静的声音终于响起:“阴气已散,残留怨念暂时退去了。你拔刀时,刀身煞气惊扰了它。它力量不强,应是避开了。”
听到顾知意肯定的答复,我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了就行……”我低声嘟囔了一句,感觉握刀的手都有些发软。
放松下来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直播的事。刚才我那连滚带爬、吓得差点瘫倒的样子,肯定被拍下来了……直播间那帮家伙现在不知道怎么笑话我呢。我刚才……应该没表现得特别怂吧?至少最后把刀拔出来了不是?
心里五味杂陈,我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我彻底冷静下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红,但眼神还算镇定。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番惊吓消耗了太多精力,也或许是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带来的疲惫,一股强烈的困意竟然席卷而来。
我走回房间,把弯月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护身符(依然温热),又看了一眼安静得仿佛从未有过异常的床底,这才关掉了卫生间的灯,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我没再留任何光源。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但奇怪的是,经历了刚才那一遭,我反而觉得这片黑暗没那么可怕了——至少,我知道那东西暂时走了。
闭上眼睛,困意如潮水般将我吞没。我很快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