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我们在丁师傅家楼下碰头。丁师傅看起来昨夜休息得也不好,但精神比昨天稍振作一些。同行的还有他的两位钓友,老赵和老王,都是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带着后怕和好奇。
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城东郊外驶去。越走越偏,道路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再变成坑洼的碎石土路。约莫四十分钟后,我们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边缘停了下来。前方已经无路,只有一条被车轮碾轧出来的、隐约可辨的泥土小径,通向深处。
“就是这儿了,顺着这条小路走几分钟,就能到河边。”丁师傅指着那条小径,心有余悸地说,“这边平时除了我们这些钓鱼的,基本没人来。河那边……更荒。”
我们带上必要的装备——强光手电、绳索、工兵铲、顾知意的布包,还有丁师傅他们坚持要带的钓具(顾知意特意要求)——沿着小径往里走。小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芦苇和不知名的灌木,晨露打湿了裤脚,空气清新中带着河畔特有的湿气和泥土味。地面确实有不少车轮印,看来这里确实是钓鱼爱好者们开辟的秘密据点。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度约二三十米的河流出现在眼前。河水呈深绿色,流速平缓,靠近我们这边的岸边水草丛生,对岸则是更茂密的树林,将河道掩映得有些阴森。此刻朝阳初升,阳光斜照在水面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那墨绿色的河水更显深沉。
“我们那天晚上,就在那个湾子那儿钓的。”老赵指着下游一处河道拐弯、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声音还有些发颤。
顾知意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站在岸边,取出罗盘,凝神感应。罗盘指针微微偏转,指向河道中央偏下游的位置,并且有轻微的、不规则的颤动。
“阴气凝滞于水,尸气隐约浮现……就在这附近水下。”顾知意沉声道。他看向丁师傅,“丁师傅,请将鱼竿给我。”
丁师傅连忙递上自己带来的钓竿。顾知意接过,从布包中取出一张特制的、绘制着淡蓝色水纹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轻轻贴在鱼竿的竿稍部位。符纸触及竹制的竿身,微微一亮,随即光芒内敛,仿佛融入了进去。
“以此符为引,可暂时增强钓线对水下阴气的‘牵引’。”顾知意解释了一句,然后示意丁师傅,“像平时钓鱼一样,将钩饵抛向罗盘所指的大致方位,不用挂真饵。”
丁师傅虽然害怕,但看我们都严阵以待地守在旁边,咬了咬牙,按照顾知意说的,将空钩甩向了河中央偏下游的位置。
鱼钩入水,沉入深绿色的河水中。一开始并无动静。
几秒钟后,异变突生!
以鱼钩落点为中心,河面上突然“咕嘟嘟”地冒起了一大串密集的气泡!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正在迅速上浮!
紧接着,在众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一个黑乎乎、缠绕着水草和淤泥的物体,缓缓从水下浮了上来,背朝上,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长长的、污浊的黑发如同水草般散开,漂浮在水面上。
“啊!就是它!就是那个头发!”老赵惊叫一声,差点坐倒在地。老王和丁师傅也是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果然有尸体!
“毕哥,帮忙!”我喊了一声,和毕哥立刻上前,小心地收着鱼线,同时用工兵铲和带来的长杆,配合着水流的推力,慢慢将那具漂浮的女尸往岸边拨动。尸体似乎并不沉重(或许被水泡胀了),很快就被我们弄到了岸边浅水处。
我们没敢直接触碰。毕哥迅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户外更衣帐篷,在离岸边几米远的干燥空地上支了起来。然后,我们用带来的长绳,小心地套住尸体的躯干,几人合力,将她从水里拖上岸,再挪进帐篷里,避免直接暴露在外,也算是对死者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做完这一切,我们才退开几步。顾知意面色凝重,对丁师傅说:“报警吧。”
丁师傅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打了110,结结巴巴地说明了情况和我们所在的大概位置。
等待警方到来的时间里,顾知意走到帐篷门口,点燃三支线香,插在门前的泥土中。香烟袅袅升起,他双手结印,低声诵念起安魂定魄的经文。帐篷内没有任何动静,但帐篷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滞,那股水腥腐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念完经文,顾知意略一沉吟,又取出一根颜色更深的香,点燃后,持香缓缓走入帐篷内。我们守在门口,紧张地看着。
帐篷内光线昏暗。只见在那具静静躺着的、覆盖着水草和淤泥的女尸上方,一点点黯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开始凝聚,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长发女子的虚影。她看起来比昨晚“清晰”了一些,但依旧面容模糊,身形飘忽。
她似乎很茫然,低头看看帐篷内的尸体,又看看手持线香、神色平和的顾知意,最后,她的“目光”投向了帐篷外的我们。
顾知意用温和的声音问道:“你指引我们来此,可是想让我们帮你脱离苦水,入土为安?”
女鬼的虚影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或许已无力发声),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半透明的手臂,指向了一个方向——不是河流上下游,而是我们身后,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深处。
然后,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虚影的嘴部位置),摇了摇头。
“不能说话……指向那边……是什么意思?”徐丽娜低声道。
“那边有什么?”毕哥眯着眼望向女鬼所指的方向,除了荒草和更远处的树林,什么也看不见。
顾知意凝视着女鬼的虚影,片刻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们会去看。” 他继续诵念经文,那女鬼的虚影向他微微躬身(或是点头),身影渐渐变得更加透明,最终如同晨雾般消散在帐篷内。帐篷里,只剩下那具无声的尸体,和依旧在缓缓燃烧的线香。
“她的魂魄很虚弱,似乎喉部有损伤,几乎无法交流,残存的执念除了对自身处境的痛苦,似乎还指向那个方向。”顾知意走出帐篷,对我们说道,“昭阳,毕哥,你们二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去仔细查看一下,不要走太远,注意安全。看是否有异常之物,或……另一处痕迹。我和徐丽娜守在此处,等警方到来。”
我和毕哥点点头,拿起强光手电和工兵铲,拨开茂密的杂草,小心翼翼地朝着女鬼所指的方向搜索过去。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仅仅是抛尸的起始点?还是另有隐情?
走出大概几十米,荒草渐稀,前面出现了一片地势稍低、土壤格外湿润泥泞的区域,像是曾经有个水塘干涸了。就在这片泥泞地的边缘,毕哥的手电光扫过一处草丛时,忽然定住了。
“阳子!你看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丛倒伏的杂草中,半掩着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女士的挎包,款式不算新,颜色黯淡,沾满了泥污,但看起来并不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而在挎包旁边不远处的泥地上,似乎还有几道深深的、凌乱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后面更深的草丛和树林方向,然后消失不见。
我和毕哥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