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伥鬼的小插曲后,队伍的气氛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因为老张那句“能吸引或控制残魂”而更加凝重。顾知意手中的醒神香稳定燃烧,清冽的药香顽强地抵抗着周遭越来越浓重的阴寒与腐朽气息。
我们继续沿着隐约可辨的路径,向着锁阴阵的核心区域推进。手电光柱在这片被阵法拘束的黑暗领域里显得愈发无力,能照亮的范围似乎被无形的力量进一步压缩。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臭味越来越明显,几乎要盖过醒神香的味道,吸入肺里带着一种粘腻的恶心感。脚下的落叶层变得更厚、更湿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吸附感。
一路上再没遇到明显的鬼物袭扰,但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人心头发毛。那些诡异的笑声、扭曲的影子,仿佛都躲进了更深沉的黑暗里,窥伺着,等待着。
走了大约一刻钟,走在最前方的顾知意毫无预兆地再次停住脚步。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查看罗盘,而是微微侧头,眉头罕见地紧紧蹙起,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意外的神色。
“这气息……”他低声自语,随即转向我们,语气带着明显的确认,“阴气之中,煞气凝聚如实质,翻涌不息,却偏偏……并无多少怨念纠缠。这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电,射向前方黑暗中某个确切的方向。
“……难不成是僵尸?”
“僵尸?!”
我们三个——我、毕哥、徐丽娜——几乎是异口同声,瞬间围拢到顾知意身边,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僵尸?那不是电影小说里的玩意儿吗?真存在于现实?还是在这种地方?
“顾小哥,真有这东西?”我压低了声音,心脏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以前遇到的鬼魂、孽物,哪怕再狰狞,总归是灵体范畴。僵尸……那可是能蹦能跳、刀枪不入(传说中的)的实体怪物!
“阴煞汇聚,埋于极阴之地,日久年深,尸身不腐,吸纳地脉阴气与月华,便可化为僵尸。”顾知意语速加快,解释道,“其力大无穷,身若坚铁,畏阳惧火,尤怕雷击。因其乃死物凭本能行动,或受生前残念驱使,故而煞气冲天,却无生灵魂魄之怨念。”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前方,“此地阴脉异常,又处锁阴阵中,阴气被拘,若有古尸埋于阵眼或附近极阴穴位……尸变的可能,极大。”
几乎在顾知意话音落下的同时,老张、老孙和大刘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停下,侧耳倾听,脸色变得更加严峻。
“地下……有动静。”老张沉声道,短刀已然出鞘。
我们顺着他目光所示,小心地往前又走了十几米。手电光勉强穿透前方的黑暗,照亮了一片略显凌乱的地面。
那里有一个直径约半米、边缘参差不齐的向下洞口,黑黝黝的,如同大地的伤口,正不断向外渗出缕缕肉眼可见的、冰寒刺骨的灰黑色气息。洞口周围的泥土有新鲜翻动的痕迹,还散落着一些断裂的树根和碎石。
更引人注目的是洞口旁边一棵明显遭过雷击的老树。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被劈开一个大口子,焦黑一片,木质碳化,下半部分几乎被烧毁,露出下面被树根和泥土半掩盖的、另一个更幽深、更规整些的漆黑洞口,同样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寒之气。两个洞口距离很近,似乎有所关联。
“这里怎么还有个……盗洞?”毕哥用手电照着那个规整些的洞口,疑惑道。那洞口的形状和边缘的铲痕,明显是人为挖掘的。
老张这次没有隐瞒,他走到那个盗洞边,用手电往里照了照,沉声道:“这次的任务,源头就是一伙不知死活的盗墓贼。他们不知怎么找到了这个古墓,打了这个盗洞下去。结果下去的人,最后都没上来,只有一个留在上面望风的,等了几天不见同伙,吓破了胆,跑去报了警。”
“普通的警察来了,一看这洞邪性,没敢下,上报了。我们接到通知过来处理,初步探查就发现下面阴气重的吓人,还有尸变的迹象。现在在下面墓室里的,是我们部门的正式行动队员,他们比我们这些编外人员……专业得多,装备也更好。”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向一旁神色平静但眼神专注的顾知意,那眼神分明在说:当然,这位可能得另算。
我们没时间过多讨论正式队员和编外人员的区别。那个被雷劈出的树洞下散发的阴煞之气最为浓郁,显然是与古墓相连的“气眼”之一。
“从这儿下。”老张当机立断,指向那个树根下的天然洞口,“小心点,下面情况不明。”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老张打头,率先跳了下去。下面传来轻微的落地声和泥泞的“噗叽”声。“不高,两米多点,下面有泥,小心滑!”
我们依次跳下。果然,洞底因为上方泥土和雨水渗入,积了一层稀软的淤泥,脚踩上去立刻陷进去半截,冰冷粘腻的感觉隔着防水鞋套都清晰传来。手电光在狭窄的竖井式洞穴里晃动,照亮了潮湿的土壁和脚下肮脏的泥浆。
前方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明显是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粗略修整的甬道,蜿蜒伸入黑暗。泥泞的地面上,杂乱地印着许多脚印,有深有浅,有新有旧,一直通往甬道深处,看来前后有不少人下去过。
我们排成一列,小心地沿着甬道向下摸索。空气越来越浑浊,腐臭味中开始夹杂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老旧棺材和湿泥土混合的沉闷气息,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醒神香的药力似乎在这里也受到了压制,香气变得微弱。
走了大概十多米,甬道稍微宽敞了些。走在前面的老张突然停下,手电光定定地照向右侧洞壁。
“有人!”
我们心中一紧,立刻戒备。只见靠墙的泥地上,半躺半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面料特殊的制服,款式比老张他们的灰色制服更精干利落,左胸口同样有徽记,但似乎更复杂一些。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出头,脸色却是一片骇人的青黑,嘴唇发紫,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李元!”老张惊呼一声,立刻抢步上前,蹲下检查。
顾知意紧随其后,只看了一眼,便沉声道:“是尸毒。”他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裸露的左小臂上——那里的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下方皮肉外翻,呈现不祥的黑紫色,伤口边缘的血管都隐隐发黑,正缓缓渗出腥臭的黑色液体。
顾知意动作极快,从布包中抓出一小把糯米,直接按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嗤——!”
一阵轻微的、如同热油滴水的声响传来。洁白的糯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碳化,同时冒起缕缕带着腥臭的白烟。年轻人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为这剧烈的刺激而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快,快去救他们。”年轻人发出微弱的声音,再次陷入了昏迷。
“毒已入体,但未攻心,还有救。”顾知意神色不变,又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黑色膏状物,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这是拔毒膏,外敷于伤口周围,可延缓毒素扩散,需尽快送回后方救治。”
老张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给昏迷的李元涂抹药膏。黑色的药膏甫一接触青黑的皮肤,便微微渗入,伤口渗出的黑液似乎减缓了一些。
“得先把他送出去。”老张当机立断,“小陈,你留下照顾李元,我们把他拖到洞口下面,你想办法固定好,我们拉他上去,然后你立刻带他离开这里,联系外面的队员接应!”
“是,队长!”小陈立刻应下,收起鞭子,过来帮忙。
我们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李元,将他抬回下来的洞口下方。小陈从自己背包里取出绳索和简易担架布,快速将李元固定好。老张朝上面打了信号(事先约定好的灯光信号),上面留守的老孙很快放下绳索,我们将李元稳妥地绑好,看着他被缓缓拉上去,小陈也跟着爬了上去,执行护送任务。
少了两个人,队伍缩减为六人。但我们没有停留,安置好伤员后,立刻转身,继续向着甬道深处,也是打斗声和惊呼声隐约传来的方向,快速前进。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腐臭和血腥味越发浓烈,还混杂着一股类似野兽巢穴的腥臊气。打斗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沉闷的撞击声、金属交击的脆响、人的怒喝与痛哼,还有……一种低沉的、仿佛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非人的嘶吼!
我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步放到最轻,手电光也调暗了些,顺着甬道最后的拐弯,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手电光射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墓室。
墓室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布满湿滑的苔藓和水渍。墓室中央,三道穿着与李元同款黑色制服的身影,正以三角阵型,围着一个东西激烈缠斗!
那被围在中间的“东西”,让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个“人形”,但绝不是活人!它身材高大,超过一米九,身上套着的不知哪个朝代的破烂袍服早已腐朽不堪,变成一缕缕挂在身上,露出下面青黑发紫、布满褶皱和腐烂斑块的皮肤。它的肌肉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虬结膨胀,指甲乌黑尖长,如同野兽利爪。最骇人的是它的脸——干瘪的面皮紧紧包裹着头骨,眼眶深陷,里面跳动着两点幽绿如鬼火的光芒。它的嘴巴大张,露出参差不齐的、暗黄色的尖牙,嘴角和下巴上沾满了暗红近黑、已经干涸的血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它动作略显僵硬,但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挥臂或蹬地,都带着呼啸的风声。一个黑衣队员手持一把闪烁着淡淡银光的短剑,试图刺向它的心口,却被它随手一挥,用坚硬如铁的手臂格开,短剑与手臂碰撞,竟溅起一溜火星!另一个队员从侧面用一把长戟似的武器劈砍它的膝盖,只发出“铛”的一声闷响,仿佛砍在了包着橡胶的铁柱上,仅仅让它身形晃了晃。第三个队员则不断游走,手中抛洒出一些闪烁着金光的粉末或符纸,落在僵尸身上便“嗤嗤”作响,冒出青烟,似乎能造成一些伤害,但显然不足以重创它。
而在墓室的角落和边缘,手电余光扫过,可以看到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人!他们穿着各式冲锋衣、登山裤,身边散落着背包、撬棍、矿灯等盗墓工具,有些人身下汇聚着大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有些人肢体扭曲,显然死前遭受了巨力袭击。浓烈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里弥漫开来。
眼前的景象——冰冷古老的墓室、激斗的黑衣人、力大无穷的腐烂僵尸、惨死的盗墓贼——构成了一幅无比残酷而诡异的画面,冲击着我们的感官。
我下意识地看向我们中间的定海神针——顾知意。
只见他站在甬道出口的阴影里,清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表情波动,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反而充满了浓烈的探究、专注,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如同学者见到罕见标本般的兴奋光芒!
我瞬间明白了。僵尸,这种通常只存在于古籍记载和民间传说中的“实体化邪物”,恐怕连顾知意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对自小便研习道法、见惯了各种邪物的他来说,僵尸这种邪物不啻于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活体”案例。
就在这时,那力战三人犹自凶悍无比的僵尸,似乎被不断骚扰的金光粉末激怒,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双臂狠狠一扫,逼退正面两人,幽绿的目光骤然转向了我们所在的甬道出口!
它,发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