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毕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那个沾满泥污的女士挎包,以及旁边泥地上清晰凌乱的拖拽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某种远比“意外落水”或“单纯溺亡”更残酷的可能。
“别碰任何东西,退回去。”我压低声音对毕哥说。我们小心地后退,尽量不破坏现场的任何痕迹,迅速返回了河边帐篷处。
远处已经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两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艰难地沿着那条泥泞小径开了进来,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车上下来六七名警察,迅速拉起了警戒线。
一名看起来是带队的中年警官,面色严肃地走向正守在帐篷外的顾知意、徐丽娜以及脸色依旧发白的丁师傅三人。
“是谁报的警?”警官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顾知意平静地上前一步,指了指丁师傅:“是这位丁先生发现异常,我们协助确认后报警。”
警官看了一眼帐篷,又看向我们几个陌生的面孔(除了丁师傅他们),眼神中带着审视:“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和死者什么关系?”
我走上前,知道常规解释会非常麻烦,索性直接掏出了那个“编外特殊事件顾问”的证件,递给警官。“警官您好,我们算是……相关部门的协助人员。这次是应丁先生求助,来调查一些非正常现象,意外发现了水下的尸体。”
警官接过证件,狐疑地翻看了一下,上面特殊的徽记和钢印显然不是普通玩意。他抬眼仔细打量了我们一番,尤其是气质独特的顾知意,然后转身走到警车旁,将证件递给了一位年纪更大、肩章不同的领导模样的警官。
那位领导警官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抬头向我们这边望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好奇?他低声和年轻警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走了过来。
领导警官将证件递还给我,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许:“原来你们就是那个‘特殊部门’的顾问?还是编外人员?久仰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 他似乎听说过我们这个“特殊部门”的存在,态度明显比刚才那位年轻警官要接受得多。
“领导客气了,我们只是协助处理一些边缘情况。”我接过证件,客气道。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林峰,你们叫我林队就行。”领导警官自我介绍道,随即切入正题,“说说情况吧,怎么发现的尸体?这帐篷是你们弄的?”
我点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从丁师傅的求助、昨夜家中水渍脚印和异响(隐去女鬼说话等过于玄乎的细节,只强调异常现象),到今天根据线索来河边探查,顾知意用特殊方法(含糊带过)定位水下异常,最终用钓竿(强调了是空钩)意外将尸体带出水面,以及刚才我和毕哥在搜索时发现的挎包和拖拽痕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讲述时,我特意强调了那具女尸可能并非单纯溺亡,现场另有隐情。
林队和他身边的年轻警官(后来知道姓陈)听完,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他们对视一眼,林队沉声道:“听起来确实不简单。小陈,叫法医和痕检的同事过来,重点勘查帐篷里的尸体,还有他们说的那个挎包和拖拽痕迹区域。”
法医和技术人员很快到位。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套的法医在同事陪同下进入帐篷,初步检查了尸体。他出来时,脸色凝重,对林队低声汇报:“林队,尸体体表有约束伤和抵抗伤,口腔……有严重创伤,舌部缺失。初步判断,死前遭受过暴力侵害,溺亡可能是死后或濒死状态被抛入水中。死亡时间,估计在两周左右。”
林队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这已经不是意外或自杀,而是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很可能是谋杀!
这时,毕哥插话道:“林队,刚才那女……呃,我们根据一些迹象判断,尸体可能想指引我们注意那个方向,”他指了指我们发现挎包的方向,“那边除了挎包,地上还有很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往草丛深处去了。”
林队眼神一凛:“小陈,带几个人,跟着这两位……顾问,去那边看看!注意保护现场!”
陈警官立刻点了两名同事,我和毕哥在前面带路,再次回到了发现挎包的那片泥泞区域。陈警官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沾满泥污的女士挎包,拉开拉链。里面有一些被水浸湿又半干的杂物:一个同样湿透的钱包,打开后露出了身份证——照片上正是昨晚那模糊女鬼虚影勉强能对上的年轻面容,名叫苏晓雯;还有几张银行卡、一些零碎化妆品、一部已经泡坏无法开机的手机。
“苏晓雯……22岁,本市人。”陈警官记下信息,将物品小心装回证物袋。
同时,另外两名警察开始沿着泥地上那些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可辨的拖拽痕迹,小心翼翼地向前搜索。我和毕哥跟在后面,强光手电照亮前方。
痕迹穿过茂密的草丛,绕过几棵歪脖子树,一路向着荒地更深处延伸。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前方杂草渐稀,一片相对空旷的洼地边缘,赫然出现了一栋低矮破败的砖瓦房!
房子看起来废弃已久,窗户破碎,门板歪斜,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但当我们靠近时,却能隐约闻到一股混杂着霉味、垃圾馊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生活气息。
拖拽痕迹,在房子门口那片被踩踏得相对板实的泥地上,变得更加杂乱密集,然后消失在了虚掩的破门内。
“注意!”陈警官低喝一声,拔出了配枪(保险未开),示意我们退后。他和两名同事呈战术队形,小心地靠近那栋破房子,猛地推开虚掩的破门!
手电光柱射入昏暗的室内。
房子不大,里面一片狼藉,堆满了捡来的破烂:废纸板、空瓶子、破旧衣物。但在这些垃圾中间,有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铺着脏污的被褥和草垫,旁边散落着一些空饭盒、矿泉水瓶,甚至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明显有人在此居住,而且时间不短!
更触目惊心的是,在被褥旁边的泥土地面上,有几处颜色深暗、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空气中,那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里,似乎就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看到这一切,案情几乎已经明了。
“封锁现场!叫痕检过来!提取所有可能生物检材,特别是那些深色污渍!”陈警官立刻通过对讲机汇报。
接下来的事情,便正式移交给了警方。我们作为“特殊顾问”,提供了关键线索和发现,但具体的现场勘查、证据固定、嫌疑人锁定和追捕,都是警方专业范畴了。
我们和丁师傅三人,被请到警戒线外做了更详细的笔录(当然,我们的说法依旧做了“技术性处理”),然后被告知可以离开,但需要保持通讯畅通,后续可能还需要配合调查。
离开那片令人压抑的河边荒地时,夕阳已经西斜。丁师傅和他的两位钓友对我们千恩万谢,虽然心有余悸,但知道缠上他们的并非索命恶鬼,而是一桩不幸凶案的余波,并且警方已经介入,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他们表示会配合警方调查,也会去找个寺庙或道观烧烧香,安安神。
我们回到市区,各自休息。但这件事显然没这么容易从心头抹去。
两天后的下午,我接到了林队打来的电话。
“李顾问,没打扰你们吧?”林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林队您好,不打扰。案子……有进展了?”我问道。
“嗯,基本清楚了。”林队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讲述了他们后续调查拼凑出的、令人扼腕的真相。
“死者苏晓雯,22岁,本地人,在市区一家公司做文员。半个月前的周末晚上,她和男朋友因为一些琐事在车上发生了激烈争吵。车行至城东那片荒地附近时,争吵升级,她男朋友一怒之下,竟然……把她赶下了车,然后自己开车走了。”
“苏晓雯被丢在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又气又怕,手机好像也在争执中摔坏了。她只能沿着路想往外走,结果误打误撞,走到了黑水河附近,也就是丁师傅他们钓鱼的那片区域。”
林队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沉:“就在那里,她被一个长期盘踞在河边废弃房子里的流浪汉盯上了。那个流浪汉有精神病史和暴力前科,看到独自一人、惊慌失措的年轻女孩,起了歹念。”
“苏晓雯被拖进了那间废弃房子……期间她激烈挣扎、呼救,被那个丧心病狂的流浪汉用利器……割去了舌头,为了不让她叫出声……” 即使隔着电话,我也能感觉到林队语气中的压抑怒火。
“她失血过多昏迷后,被那个流浪汉拖到了河边,抛入了水中……企图伪装成意外溺亡。她的挎包,大概是在挣扎或拖拽过程中遗落的。”
“我们根据现场提取的生物检材,锁定了那个流浪汉。他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案子……算是破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片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具体而残忍的真相,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悲哀还是瞬间攥紧了我的心。
“她那个男朋友呢?”我声音有些发涩地问。
“找到了。那小子一开始还狡辩,说只是吵架后把她放在路边,以为她会自己打车回去。直到我们告诉他苏晓雯遇害,他才吓傻了。虽然他的行为不直接构成谋杀,但抛弃女友于危险境地,间接导致了悲剧发生,肯定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道德的审判就更不用说了。”林队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挂了电话,我将林队告知的真相转述给了毕哥、徐丽娜和顾知意。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毕哥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都红了:“我操他妈的!那个流浪汉,畜生!人渣!枪毙都便宜他了!还有那个狗屁男朋友,算个什么男人?!把他扔荒郊野外试试?!”
徐丽娜眼圈也红了,咬着嘴唇:“苏晓雯……她才22岁……就因为一次争吵,被丢下,遇到那种恶魔……太惨了……”
顾知意静静地坐着,眼神如深潭,半晌,才缓缓道:“世间戾气,人心鬼蜮,有时比魑魅魍魉更为可怖。逝者已矣,怨气或可因真凶伏法而稍得平息。然此间教训,当令生者警醒。”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挥之不去的愤怒。一条年轻的生命,以如此荒谬而惨烈的方式凋零。罪魁祸首固然该死,那个不负责任的男友也难辞其咎。
黑水河的冤魂得以昭雪,但人心深处的冷漠与恶念,又该如何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