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张振国,大伙儿叫我老张。”灰衣队长一边疾步走在前面带路,一边简短地自我介绍,顺手拍了拍腰间那柄短刀的刀鞘,“家伙什儿是把老剔骨刀,跟了我家三代,宰过的牲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沾的煞气重,寻常阴物不敢近身。”他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工具。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队员也依次开口。
“陈锋,叫我小陈就行。”拿着金属环扣长鞭的年轻队员晃了晃手里的家伙,“这鞭子用的特殊合金,泡了三年黑狗血,又请人刻了破邪符,抽上去一般的鬼影都得散。”
“孙海,老孙。”手持符文短棍的中年汉子声音沉稳,短棍在他手里灵活地转了个花,“棍上是《金刚经》片段和佛门镇邪咒,我年轻时在寺里挂过单,跟师父学了点皮毛。”
最后是背着桃木剑的大刘,话不多:“刘远,剑是师父传的,雷击木心。”
我们这边也快速报上名号。当顾知意平静地说出自己名字时,老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和那个旧布包上扫过,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隐约的了然。
“你们几个……都练过?”老张问的是我们整体。
“我和毕哥算是野路子,经历多了有点经验。娜娜练过些防身术。顾小哥是正儿八经的道家传承。”我尽量客观地回答。
老张“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提醒:“待会儿进去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感觉不对立刻出声。里面的玩意儿,不按常理出牌。”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旁。这树不知品种,树干黝黑皲裂,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老张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到了,锁阴阵边缘就在这棵树往前三步。跨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都准备好。”
我们纷纷拿出自己的家伙。我握紧了刻符匕首,毕哥拎着降魔杵,徐丽娜反手握匕首,顾知意手持铜钱剑,站在了队伍的末尾。
老张深吸一口气,短刀出鞘,率先迈步跨过某个无形的界限。
我们紧随其后。就在穿过那个界限的瞬间,我感觉像是猛地扎进了一层冰冷粘稠的胶质里,耳边似乎响起极轻微的“啵”的一声,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化!
彻骨的阴寒如同活物般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里钻,之前贴的暖宝宝仿佛瞬间失效。光线也陡然暗淡下来,我们手中原本能照出十几米的手电筒,光束像是被无形的黑暗吞噬了大半,只能勉强照亮身前不到五米的范围。五米之外,是浓得化不开、仿佛有实质的漆黑,手电光打上去,连反射都没有,直接就被吞没了。
这里的树木也变得怪异起来,枝干扭曲,树叶稀疏发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如同东西缓慢腐烂的甜腥气,混合着极重的土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灰尘的味道。
“跟紧,别掉队,别乱照!”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死寂的环境里却格外清晰。
我们八个人尽量靠拢,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阵,小心地向着黑暗深处推进。脚下是厚厚一层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闷响,更添诡异。
走了大概几十米,四周依旧一片死寂,只有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突然——
“嘿嘿嘿……嘿嘿嘿……”
一阵突兀的、干涩嘶哑的怪笑声,毫无预兆地从我们右前方斜上方传来!那笑声并不大,却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直接钻入耳膜,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恶意和嘲弄。
我们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手电光齐刷刷地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扫去!
光束汇聚在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枝桠上。只见那离地约三四米高的树杈间,赫然“坐”着一个人影!
不,那几乎不能算完整的人影。它穿着分辨不出年代和颜色的破烂衣衫,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部——诡异地缺失了,断面处没有流血,只有一片模糊的、蠕动着的黑暗。它的脸青灰肿胀,五官扭曲,嘴角咧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正对着我们,发出持续不断的“嘿嘿”怪笑。在手电强光的照射下,它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闪烁着冰冷而疯狂的幽光。
“什么东西!”小陈低呼一声,下意识握紧了鞭子。
就在这时,那树上的“半身人”被数道手电光同时照射,像是受到了刺激,笑声戛然而止。它那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丝怨毒,身影猛地一晃,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闪烁了几下,然后“噗”地一声,就这么凭空消失在我们眼前,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它带来的影响却未消散。
几乎在它消失的同时——
“嘿嘿嘿……”
“嗬嗬嗬……”
“嘻嘻……”
更多、更杂乱、或尖锐或低沉、或近或远的怪笑声,从四面八方、从我们前后左右的黑暗深处,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这些笑声重叠交织,有的像刚才那半身人一样充满恶意,有的却带着孩童般的“天真”,有的又如同老妪的呜咽,瞬间充斥了整个诡异的林间空地,疯狂地冲击着我们的耳膜和心神。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仿佛被这些笑声强行侵入。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扭曲。
好热……
怎么突然这么热?像一下子从冰窟跳进了桑拿房。对了,我是在旅馆房间里,刚冲完热水澡,暖空调开得很足,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真舒服啊,奔波一天,终于能放松了。这暖气也太给力了,热得我有点冒汗。身上这衣服怎么这么厚?保暖内衣,毛衣,还有这冲锋衣……穿这么多干嘛?赶紧脱了,凉快凉快。
我放下手电筒(咦,我什么时候拿着手电筒了?),开始手忙脚乱地拉扯冲锋衣的拉链。拉链有点卡,费了点劲才拉开。然后是毛衣……这高领的也太捂得慌了。脱掉脱掉!还有这保暖内衣,也湿乎乎的贴着难受。都脱了算了!
就在我手指扣向保暖内衣领口,即将把它也从头上拽下来的瞬间——
“咄!”
一声清越短促、仿佛铜磬敲响般的轻叱,如同炸雷般在我混乱的脑海中轰然响起!
紧接着,一股清冽中带着浓郁药苦味的奇异香气,猛地钻入我的鼻腔,那味道如此强烈、如此“真实”,瞬间压过了幻觉中“旅馆房间”的暖烘烘气息,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旅馆墙壁”和“温暖灯光”像破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露出了其后真实的世界——扭曲的怪树、浓稠的黑暗、以及周围同伴们惊疑不定的脸。
冷!刺骨的寒冷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我淹没!我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低头一看,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我的冲锋衣拉链已经大开,毛衣也被拽得歪斜,一只手正扯着保暖内衣的领口,差点就真脱下来了!
“我……操!”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衣服重新裹紧、拉好,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不是因为冷,更是因为后怕。刚才那种“热”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具有诱惑力,完全让人丧失了警惕!
我惊魂未定地看向其他人。毕哥正使劲晃着脑袋,嘴里骂骂咧咧,但衣着整齐,看来他抗性还行(或者单纯神经粗?)。老张、老孙、大刘三人背靠背站立,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显然也受到了笑声干扰,但凭借经验和意志扛住了。顾知意站在我们稍前位置,左手持着一根比寻常线香更粗、色泽深褐的香,香头正散发出醒神的青烟,右手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
中招的除了我,还有徐丽娜和那个拿着黑狗血鞭子的小陈。
徐丽娜脸色发白,正死死抱着自己的双臂,她的围巾被扯松了,外套也有些凌乱,但好在没真脱下来。她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惊惶,用力吸了几口顾知意那边飘来的香气,才渐渐稳住呼吸。
小陈的情况稍麻烦点,他手里的鞭子差点掉在地上,外套敞开着,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有些涣散。站在他旁边的老孙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低喝一声:“陈锋!回神!”同时将手中刻满佛经的短棍在他眼前晃了晃。小陈一个激灵,猛地喘了口粗气,眼神重新聚焦,连忙把衣服穿好,羞愧地低声道:“队长,我……”
“没事了,这东西的笑声直攻心神,防不胜防。”老张沉声道,目光扫过我们三个,“第一次碰上中招不奇怪,下次有经验了,感觉不对立刻默念清心咒或者想点别的转移注意。”
徐丽娜心有余悸地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大把独立包装的暖宝宝。“给,大家都多贴几个吧,刚才……刚才真是冷死了。”她给每个人都分了几片,包括老张他们。
老张愣了一下,看着手里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暖宝宝,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但还是道了声谢,撕开包装贴在了衣服里。其他几个队员也默默照做。在这鬼气森森、阴寒刺骨的地方,这点物理上的温暖,虽然微不足道,却莫名地让人心安了一点点。
顾知意手中的香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的清冽香气在我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相对“安全”的区域。那些无处不在的诡异笑声,在香气弥漫过来时,似乎减弱、远离了一些。
“都小心了,”老张重新握紧短刀,眼神凝重地望向笑声依旧隐约传来的黑暗深处,“这才刚进来,就给了个下马威。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跟紧,我们继续往里,必须尽快赶到阵法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