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八点钟,山脚下的气温比白天骤降了不止一个台阶。我们吸取了昨晚淋雨的教训,内里换上加绒的保暖内衣,中间套件厚毛衣,外面只穿了相对轻便但足够挡风的抓绒冲锋衣,没再披那笨重的大衣。每个人都往怀里、背上、甚至脚底贴了好几片暖宝宝,饶是如此,推开旅馆后门踏入夜色时,那股子干冷的寒气还是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往领口、袖口里钻。
“嘶……这滨城的冷是物理攻击,这儿的冷是魔法穿透啊。”毕哥缩着脖子,把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顶,帽子也严严实实扣上,只露出半张脸。
顾知意依旧是我们中间穿得最单薄的,但看他神色如常,呼吸间白气均匀,显然内力御寒的效果比暖宝宝实在。徐丽娜也全副武装,围巾裹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再次踏上那条白天走过的上山小路,感觉截然不同。手电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雨虽然停了,但树上、草叶上积攒的雨水,被山风一吹,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冰凉的水滴猝不及防地打在脸上、脖子里,激得人一哆嗦。脚下的路半干半湿,踩在相对干燥有草的地段还好,一不小心踩进积水或泥洼,那“噗叽”一声在寂静的山林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总让人心头一跳。
“真他妈……后悔晚上出来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暖宝宝贴在身上倒是热乎,可脸和手暴露在寒风里,时间长了还是冻得发麻。
顾知意走在最前面,一手举着手电,另一手托着他那个老罗盘。罗盘指针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指针的偏转幅度和频率,调整前进的方向。我们紧跟在他身后,谁也没多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踩踏枯枝落叶的声响,混合着远处不知名夜鸟偶尔发出的、凄厉短促的怪叫,听得人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更烦人的是不远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的“咔嚓”声,像是树枝被什么踩断,或是小动物快速跑过落叶层。每次声音响起,我们都下意识地绷紧神经,手电光立刻扫过去,却多半只看到晃动的树影或一闪而过的黑影轮廓。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前面的顾知意毫无预兆地再次停下,这次他停顿的时间更长,盯着罗盘,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怎么了顾小哥?”我压低声音问。
顾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气息,才缓缓道:“此地阴气流转有异,驳杂混乱,似被外力搅动。而且……阴气之中,混有几道颇为明显的阳气,凝而不散,隐带锋芒。”
“阳气?还有人?”毕哥一愣,“这大晚上的,除了咱们这种半夜出来找刺激的,还有谁跑这鬼山上来?”
“未必是寻常人。”顾知意收起罗盘,目光投向山林更深处,“阳气之中,隐有道法灵光波动,虽然极力收敛,但在此地阴气背景下,仍可感知一二。”
道法波动?我和毕哥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地方——特殊事务处理所。难道是王猛他们的同行?可王猛他们办案,似乎没这么……大张旗鼓过?
我们继续跟着顾知意往前走了大概一二百米,绕过一片密林,眼前景象让我们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赫然拉起了一圈明黄色的警戒带,在黑暗中十分扎眼。警戒带附近,有四五个人影在来回走动巡逻,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样式有点像改良过的中山装,利落干练。每个人腰间似乎都别着东西,在手电余光下偶尔反光。
我们的手电光显然惊动了他们。立刻有两人转身,光束朝我们照来,同时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喝道:“停!什么人?站住别动!”
我们依言停下。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几位大哥,我们是做户外探灵直播的。前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这怎么还拉上警戒带了?”
说话间,我借着对方手电光和我们的灯光,看清了离我们最近的那个灰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锐利,正上下打量着我们,特别是我们身上并不算专业的“探险”装备和顾知意那个显眼的旧布包。
“探灵直播?”国字脸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他甚至回头和身后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又是些不知死活找刺激的”。“年轻人,胆子不小啊。这儿没什么好探的,赶紧回去,有什么等明天天亮再说。”
他挥了挥手,示意我们离开,态度虽然不算恶劣,但驱赶之意很明显。
就在这时,站在我侧后方的毕哥忽然凑近我,用几乎只有我们几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阳子,你看他们左胸口……是不是有个徽章?跟咱们证件上那个有点像,但细节好像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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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神看去。果然,每个灰衣人的左胸口位置,都有一个大约硬币大小的徽章,因为光线和距离,看不太清具体图案,但那个圆形轮廓和隐约的反光质感,确实和我们那个“编外特殊事件顾问”证件上的徽记有几分相似。
我们几个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聚拢在一起。
“是他们的人?”徐丽娜也注意到了,小声问,“灵异所的?”我们私下确实习惯用这个更顺口的称呼。
“看着像,但好像又不太一样。”我低声道,“王猛他们出来,好像没这么正式,还拉警戒带……阵仗不小。”
顾知意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那些灰衣人,投向他们身后那片被警戒带围起来的、更幽深的林子。他微微眯起眼,声音压得更低:“前方林中,确有阵法波动。阴气被某种力量拘束、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形成屏障。在外围,若不深入,确实不易察觉内部异状。”
他话音刚落——
“让开!快让开!”
“小心点!担架!担架稳住!”
一阵急促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猛地从警戒带内的林子深处传来!
我们和那几个灰衣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林子深处晃动的手电光中,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的人,正抬着一副担架,脚步踉跄地冲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毯子,但露出的手臂和裤腿上,赫然是一片刺目的暗红色,在灯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那是血!
“伤员出来了!”一个灰衣人立刻上前接应,帮忙稳住担架。
紧接着,林子深处车灯猛地亮起,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侧面有不起眼红十字标记的白色厢式车停在那里。后车门早已打开,担架被迅速而小心地抬了上去。车门“砰”地关上,车灯随之熄灭,只有车厢内还透出微弱的光,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晃动,似乎在紧急处理伤者。
“我靠……连救护车都备好了?”毕哥看得目瞪口呆,“这准备得也太齐全了吧?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还没等我们消化完这一幕,林子里又连滚爬出一个身影。那人身上的灰色制服破了几个口子,肩膀位置竟然斜插着一截小孩手臂粗细、断口狰狞的树枝!他一手捂着伤口附近,另一手疯狂晃着手电,嘶声朝着警戒带外喊:“队长!里面顶不住了!需要支援!阴物发狂了,阵法快要……”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地上,手电也滚出去老远。
“老吴!”那个国字脸的灰衣队长脸色大变,和另外两个队员立刻冲上去,将受伤的同伴扶起,快速检查伤口,进行简单的止血包扎。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机会!
我立刻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崭新的、带着国徽和特殊部门标记的“编外特殊事件顾问”证件,几步走到那个正在指挥包扎的灰衣队长身边,将证件打开递到他眼前。
“这位队长,你看一下这个。”我尽量让语气显得沉稳。
灰衣队长正焦头烂额,瞥了一眼证件,先是一愣,随即仔细看了看上面的信息和徽记,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哟?你们……也是编外人员?”他抬起头,重新打量我们,目光尤其在顾知意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哪个地区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我们是跟着王猛、周骁他们那边挂靠的,刚办下来不久。”我快速解释道,“从滨城那边处理完一个隧道事件过来,听说这边有点情况,顺路来看看。”
“王猛?周骁?”灰衣队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知道这两个名字,“原来是他们那边的……行,证件没问题。”他把证件还给我,脸色依旧严峻,但语气缓和了些,“不过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你们也看见了,里面情况很不妙。既然你们也有这层身份,也有处理经验……”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们四人,又吹起了哨子,从别的地方又出来几个人,咬了咬牙,“那就一起进去搭把手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他转身,对着那三个状态相对完好的队员快速点名:“小陈,老孙,大刘!带上家伙,跟我进去!其他人回去守好外围,联系上面请求二级支援!”
“是!”三个被点名的灰衣队员立刻应声,迅速检查随身装备。这时我们才看清楚,他们携带的“家伙”果然不是普通器械:一个手里盘着一串黑沉沉的、似乎由金属环扣连接而成的长鞭;一个背上背着一柄用布套裹着的长条状物,看形状像是剑;另一个腰侧挂着一对造型奇特的短棍,棍身上刻满细密符文。灰衣队长自己,则从后腰解下一个皮质刀鞘,拔出的是一把不到小臂长的剔骨刀,刀身狭直,色泽暗哑,唯独刃口一线寒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加上我们四个,一共八个人。灰衣队长简短交代:“里面情况复杂,阴物不止一种,而且受阴脉地气激发,异常狂躁。我们原本布下的‘锁阴阵’快要被冲破了。进去之后,听我指挥,互相照应,首要目标是稳住阵法核心,别让里面的东西彻底冲出来!明白吗?”
“明白!”我们齐声应道。
灰衣队长不再多言,一挥短刀,低喝一声:“进!”
八道手电光柱同时刺入被警戒带封锁的幽暗林地,我们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