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似乎并不打算给我们一个顺利的开局。车子刚沿着颠簸的土路开到黑石岭山脚下停稳，天空中原本就阴沉沉的云层便再也兜不住，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飘落，很快就连成了线，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啧，下雨了。”毕哥看着窗外迅速变得湿漉漉的山林轮廓，皱了皱眉。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仅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泥泞的路面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杂草。放眼望去，除了我们这辆车，周围黑黢黢一片，不见半点灯火人烟，只有雨声和远处山林被风吹过的呜咽。
我们早有准备，从后备箱拿出雨衣套上。厚重的雨衣虽然防水，但也带来了闷热和行动上的不便。冰凉的雨点打在雨衣帽子上，声音被放大，更添了几分烦躁。
“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咱们先回去？等雨小点或者明天再来？”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试探着问了一句。这话既是对着身边同样裹在雨衣里的毕哥、徐丽娜和顾知意说的，也是对着一直开着的直播间镜头说的。进山前我就开了直播，简单说明了情况，此刻直播间里也是议论纷纷。
【下雨了！山上更危险了！】【主播要不先撤吧，安全第一！】【这天气，鬼都不爱出来吧？】【雨夜深山，buff叠满了啊！】【听劝，先回去！】
弹幕里大多也是劝退的声音。徐丽娜也抬头看了看黑沉沉、雨幕笼罩的山林，有些犹豫：“路滑，能见度也差，确实不太好走。”
毕哥没吭声，看向顾知意。
顾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头，闭目凝神，似乎在感知着什么，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轮廓滑落。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山上某个方向的黑暗：“不必急着回去。方才……那上面，似有东西在窥视我等。”
窥视？我们心头一紧，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将手中的强光手电光束齐齐打了过去！
几道光柱刺破雨幕和黑暗，勉强照亮了山坡上一片茂密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光影晃动间，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颜色惨白的东西，在灌木丛后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在手电光触及的瞬间，仿佛受惊的兔子，“嗖”地一下就没入了更深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看到没？好像……是个白色的影子？”徐丽娜不确定地问。
“看到了，很小，是人形吗？”毕哥眯着眼睛。
“速度太快，没看清，但肯定不是动物。”我肯定道，那飘忽的姿态，绝不是山猫野兔能有的。
“有阴气残留。”顾知意已经走到了我们刚才照射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漉漉的地面虚按了一下，又捻了捻指尖并不存在的泥土，“虽然被雨水冲刷得很淡，但方才确有阴灵在此逗留。”
就在这时，山上的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打在雨衣上发出密集的爆响，山林里顿时充满了喧嚣的雨声。雨水顺着山坡流下，汇聚成小小的溪流，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腥味和草木腐烂气息的潮湿味道。
树林里原本可能存在的虫鸣鸟叫彻底消失，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单调而压抑，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场大雨隔绝、清洗。
“这雨更大了！要不，咱们还是先……”我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在雨声中喊话。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去，让人很不舒服。
话音未落——
“嘻嘻……哈哈……”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孩童嬉笑声，突然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声，传入了我们的耳中！
那声音空灵缥缈，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和欢快，仿佛就在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追逐打闹。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像是在绕着圈子玩耍，最后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淹没在磅礴的雨声里，了无痕迹。
我们四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手电光警惕地扫向四周。除了晃动的树影和倾泻的雨线，什么也没看到。
“刚才……是幻听吗？”徐丽娜声音有些发干。
“不，是那小鬼。”顾知意站起身，雨水顺着他雨衣的帽檐滴落，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它在给我们引路。”
“引路？”毕哥不解，“往哪儿引？”
顾知意没有解释，只是迈开步子，朝着刚才孩童嬉笑声最后消失的方向走去。他步履沉稳，似乎并不在意脚下越来越泥泞湿滑的山路。
我们面面相觑，但出于对顾知意的信任，还是咬牙跟了上去。雨水让山路变得异常难行，踩下去就是一脚泥，深一脚浅一脚，行进速度很慢。为了防止雨水灌进鞋子，我们之前在山脚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下，就已经换上了高帮的防水胶鞋，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场，只是走起来更显笨重。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那孩童的嬉笑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些，仿佛就在前面拐弯处。
“这边。”顾知意示意我们跟上。
我们循着声音，在雨夜的山林中艰难穿行。雨水模糊了视线，手电光在雨幕中形成一道道晃眼的光柱，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那孩童的笑声时隐时现，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一盏飘忽的鬼火，引导着我们深入这片被雨水浸透的山林。
终于，那嬉笑声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我们跟着顾知意，走到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这槐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盖，即使在冬天，枝叶也颇为茂密，为我们遮挡了部分雨水。树下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地上落满了枯黄的槐叶。
顾知意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根比平时用的略粗些的线香。他背对着风雨来的方向，用身体和雨衣小心地遮挡，点燃了线香。
橘红色的香头在黑暗中亮起，一缕青烟顽强地升起，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扩散开来，散发出一种类似檀香混合着薄荷的奇特气味，与周围的泥土腥气格格不入。
顾知意用手护着香火，不让雨水将其打湿。微弱的香火光晕，照亮了槐树下一小片区域。
就在那光影摇曳之中，一个极其虚幻、近乎透明的小小身影，缓缓在粗壮的树干后面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样式很旧、甚至有些破烂的单薄衣裤，光着脚丫。他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怯生生的，带着巨大的不安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他紧紧靠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又忍不住偷看我们。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个细弱、带着哭腔的童音，直接在我们脑海中响起，或者说，是灵魂层面的共鸣：
“我……能感觉到你们身上……有很温暖的感觉……你们……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我们四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心酸。又是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迷途之魂。
顾知意缓步上前，在距离那小男孩虚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声音温和而坚定：“嗯，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小男孩虚幻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委屈和迷茫取代：“我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了……爸爸说……他说他会回来接我回家的……但是他一直没来……一直没来！”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身影也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更加不稳定，“现在……终于有人来带我回家了……之前……之前也有别的人来过……可是他们一看到我就吓得大叫，跑掉了……我不是故意要吓他们的……呜呜呜……”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时而抱怨父亲的失约，时而为自己吓跑别人而委屈哭泣，逻辑有些混乱，但那份被长久遗弃在寒冷孤寂中的恐惧、无助和渴望，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我们每一个人。
顾知意静静地听着，等小男孩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他才开始用一种低沉、悠扬、充满安抚力量的语调，诵念起超度的经文。经文声不大，却仿佛有着穿透雨幕和时空的力量，在这棵古老槐树的庇护下，袅袅回荡。
随着经文的持续，小男孩虚幻的身影渐渐停止了颤抖，脸上的恐惧和委屈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详和困倦。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知意，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尘归尘，土归土，魂归故里，往生极乐……” 顾知意念出最后一句咒文，手掐法诀，朝着小男孩几乎消散的虚影轻轻一点。
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光，如同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化作点点极其微弱的、温暖的金色光粒，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向上飘起，穿过茂密的槐树枝叶，没入无边无际的雨夜苍穹，彻底消失不见。
槐树下，只剩下我们四个穿着雨衣、浑身湿漉漉的人，以及顾知意手中那根即将燃尽的线香。雨声依旧哗啦，但刚才那种萦绕不去的阴冷和孩童的悲戚，却仿佛被那金色的光粒一同带走了。
我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顾知意将线香最后的灰烬小心地弹落在槐树根部的泥土里。
“这是不是就是小冉看见的那个小孩？”徐丽娜说，但似乎是给自己解答一样说：“跟小冉说的那个一样，老槐树树下的白脸小孩，应该就是他吧。”
“嗯，走吧。”顾知意点头站起身，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他……回家了。但这座山的事，还并没有解决，明天我们再过来一趟吧。”
我们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沉默的老槐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下停车的地方走去。雨水依旧冰冷，山路依旧泥泞，但心里，却似乎因为完成了一件微小而重要的事，变得踏实而温暖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