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着背,我们三人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隧道里浓重的腥臭和血腥味。汗水、血水、还有不知名怪物溅上的粘液混合在一起,顺着额角、脖颈往下淌,浸透了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冷光灯惨白的光线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狰狞和一丝濒临极限的绝望。
脚下,是粘腻湿滑的地面,布满了各种怪物溃散后留下的黑血和不明残渣。我们被一群形态愈发扭曲、散发着疯狂气息的怪物围在中间,它们嘶吼着,徘徊在阵法残留的金光边缘,蠢蠢欲动。那层保护我们的无形气墙,已经摇摇欲坠。
“我靠,昭阳,”毕哥喘着粗气,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和汗,声音嘶哑,“咱三……不会真要噶这儿了吧?这他娘的也太多了,没完没了啊!”
他手中的降魔杵尖端沾满了黑褐色的污秽,杵身甚至有了几处细微的裂痕。徐丽娜没说话,只是紧紧咬着下唇,握着匕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缓缓渗着血。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后背火辣辣地疼,弯月刀砍卷了刃,左手手臂不自然地垂着,刚才硬挡了一下重击,可能骨裂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徐丽娜终于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顾小哥一定能找到镇物的!他答应过的!”
我靠着冰冷的石壁,感觉阵法核心传来的那股暖流正在急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寒重新渗透进来。“对,再坚持一下!”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扫视着周围那些贪婪窥伺的阴影,“我们还在阵法核心范围内,只要阵眼不破,就还能撑!”
“撑?拿什么撑?”毕哥苦笑,指了指我们前方不远处,插在地上、作为临时阵眼之一的那个简陋小木人偶。那是顾知意仓促间用桃木边角料刻的,此刻木偶身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顶端甚至缺了一小块,正在微微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这玩意儿眼看就要碎了!阵法一停,咱们就得被这群畜生生吞活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外围的怪物中,几个体型格外庞大、形似扭曲石像鬼的家伙,开始发狂似的用身躯冲撞那层已经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膜!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敲在我们心头。每一次撞击,那小木人偶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裂痕蔓延得更开,我们周围的光膜也随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不能干等着!”我低吼一声,忍着左臂的剧痛,猛地踏前一步,手中卷刃的弯月刀依旧带着一往无前的煞气,朝着一个试图趁阵法动摇将爪子伸进来的、如同剥皮猩猩般的怪物狠狠捅去!
“噗!”刀尖勉强刺入,黑血喷溅!那怪物惨叫着缩回爪子。
毕哥和徐丽娜也同时动了!毕哥如同受伤的狂熊,降魔杵横扫,将另一个方向试探的、如同巨型蜈蚣般的怪物几根步足砸断!徐丽娜则身形灵动,匕首翻飞,精准地挑断了一条从地下缝隙钻出的、如同毒藤般的触须!
我们三人配合默契,以小木人偶为圆心,在阵法光膜内拼命反击,竟然又将逼近的怪物暂时逼退了一段距离,地上又多了几滩冒着黑烟的血污。
但这也彻底激怒了黑暗中的存在!
“吼——!!!”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吼叫都要暴戾、都要充满原始恶意的厉吼,如同炸雷般在隧道深处爆开!声浪滚滚,震得我们耳膜刺痛,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着,所有围困的怪物像是接到了统一的命令,齐齐停止了试探和低吼。它们眼中猩红的光芒暴涨,气息变得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从四面八方,如同黑色的潮水,疯狂地撞向那层早已脆弱不堪的光膜!
“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光膜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仿佛玻璃即将碎裂的“咔嚓”声!涟漪疯狂荡漾,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插在地上的小木人偶,如同承受了千钧重压,发出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
“咔!”
裂痕瞬间贯穿整个木偶!下一秒,它在我们绝望的目光中,彻底炸裂开来,化作一蓬毫无灵光的木屑!
我们面前那层无形的气墙,先是猛地向内一凹,然后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彻底破碎、消散!
冰冷的、浓郁的、充满恶意和腥臭的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们三人淹没!
阵法,破了!
“糟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我操!完了!”毕哥也是脸色惨白,但他军人出身的血性在绝境中被彻底激发。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自己那伤痕累累却依旧宽厚的身躯,挡在了我和徐丽娜前面,降魔杵横在胸前,尽管手臂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如同濒死的野兽,燃烧着最后的凶光。
“他奶奶的!跟它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毕哥嘶声怒吼,唾沫混着血丝喷出。
我和徐丽娜也红着眼,握紧了手中残破的武器,准备迎接最后的、毫无希望的厮杀。
然而——
就在最前面几只怪物即将扑到毕哥身上,那腥臭的气息已经喷到脸上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几只怪物,连同后面所有张牙舞爪、形态可怖的阴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猛地僵住!
紧接着,它们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又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了几下。
然后,在我们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前一秒还充斥隧道、几乎要将我们吞噬的无数怪物,连同它们发出的嘶吼、爬行的声音、甚至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恶意……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突兀地——
消失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那些尚未干涸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血污,以及我们三人狼狈不堪、浑身浴血的模样,证明刚才那场惨烈到极点的战斗并非幻觉。
隧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们粗重得如同拉风箱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拱顶下孤独地回响。
手电筒?早就在激烈的搏斗中不知被击飞到哪里去了。幸好之前布置的几根冷光灯棒还顽强地散发着幽白黯淡的光,勉强照亮我们周围几米狼藉的地面,不至于让我们彻底沦为睁眼瞎。
极度的紧张和死里逃生的虚脱感交织袭来,我只觉得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更让我心里发麻的,是事后可能出现的“后遗症”——过度消耗的体力、可能存在的阴气侵蚀、还有这身不知要养多久的伤……
毕哥也瘫坐下来,降魔杵“哐当”一声掉在脚边,他大口喘着气,眼神还有些发直,似乎没从刚才那瞬间天堂地狱的转换中回过神来。徐丽娜稍微好点,但也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苍白如纸。
“结……结束了?”毕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黑暗,又看了看我们。
没人能回答他。
就在我们惊魂未定,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哒……哒……哒……”
一阵缓慢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从隧道深处,那更浓郁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道粗重、压抑,仿佛忍受着巨大痛苦的呼吸声。
我们立刻警惕起来,挣扎着想要站起,握紧手中残破的武器。
脚步声渐近,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冷光灯映照范围的边缘。
是顾知意。
待他走近,我们才看清他此刻的模样——比我们还要狼狈十倍!
他那一身素净的衣袍几乎成了碎布条,上面沾满了黑灰、血迹和不知名的粘液。脸上有几道血痕,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干的血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最让我们心头一紧的是,他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铜钱剑,此刻竟然只剩下光秃秃的剑柄和几段断裂的红绳——铜钱散落大半,不知所踪!
“顾小哥!”我们惊呼。
顾知意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住。他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凄惨的模样,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木偶碎屑和满地的黑血,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随即又被凝重取代。
“先……出去。”他声音沙哑,短短三个字似乎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没有二话,我们互相搀扶着,拖着重伤疲惫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朝着隧道口那点微弱的自然天光挪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我们。
终于,再次踏出隧道口,重新呼吸到虽然寒冷却清新的夜风时,所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夜空依旧深邃,星子稀疏,但此刻看来却无比亲切。
我们瘫倒在隧道口外的空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这时——
“呜哇——呜哇——呜哇——!”
一阵由远及近、清晰无比的警笛声,划破了荒野的寂静!
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正从远处那条水泥路的尽头快速逼近!
“嗯?”我一愣,有点懵,“谁……谁报警了?”
毕哥和徐丽娜也茫然地对视。顾知意微微蹙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看看直播间的状况或者联系一下,却摸了个空。低头一看,才发现别在胸前的直播设备早已在战斗中被击打得粉碎,只剩下几段电线凄惨地耷拉着。再摸裤兜,里面的手机屏幕也不知何时被撞得稀烂,完全黑了屏。
“我靠……”我无语了,看着越来越近的警车灯光,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冒了出来,“不会……是直播间那些网友,看我们突然黑屏,又听到那么多怪叫打斗声,怕我们出意外……直接报警了吧?”
毕哥听了,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帮家伙……还挺热心肠……”
徐丽娜则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我们四个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衣不蔽体的凄惨模样,苦笑道:“这下好了,怎么跟警察叔叔解释?说我们在隧道里打怪兽?”
警车在我们不远处急刹停下,车门打开,几名警察神色紧张、全副武装地冲了下来,手电筒和枪口(暂时压低)齐齐对准了我们。
“不许动!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一名警官厉声喝问,但当手电光仔细照清我们四人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的样子时,他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愕和困惑。
我们四个瘫在地上,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解释?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