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厅冰冷的板凳上坐了约莫半小时,紧绷的神经和剧烈消耗的体力才稍稍缓过来一些。我靠墙闭目养神,手里仍捏着那根烧得只剩小半截的线香,清冽的香气是这片死寂中唯一令人心安的慰藉。毕哥坐在对面,拿着降魔杵,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上面沾到的黑绿色污渍,嘴里低声骂骂咧咧,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险和被骗的憋屈中完全走出来。
寂静中,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忽然,毕哥耸了耸鼻子,眉头皱起,打破了沉默:“昭阳,是不是你放屁了?”
我眼皮都懒得抬,没好气地回敬:“你才放屁了。这地方臭水沟味儿还没散干净呢,你还闻得出别的?”
“不是那味儿,”毕哥又用力吸了两下鼻子,表情有些疑惑,“是……有点像臭鸡蛋,又有点像……放馊了的屁味儿?”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挪动身体,似乎想判断气味的来源方向。
我也被他弄得有点警觉,正要凝神细闻,却见毕哥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大厅一侧——那是通往温泉区和其他客房的走廊入口处,灯光难以完全照亮,阴影浓重。
他伸出手指,声音有点发干,拍了拍我的胳膊:“昭,昭阳……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我心头一跳,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走廊入口那片模糊的阴影里,隐约站着一个小小的、矮矮的人影。轮廓像是孩子,一动不动,面朝我们的方向,似乎正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
手电光立刻扫过去。
光线触及的瞬间,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清脆却透着说不出的空洞和冰冷的小女孩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找到你们了。”
“你们来陪我玩。”
话音未落,那小小的身影竟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纸,倏地一下,朝着我们所在的大厅“飘”了过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轻盈和执拗!
“卧槽!”我和毕哥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头皮瞬间炸开!
刚才对付那个水鬼好歹还有点心理准备和搏杀过程,这突然冒出来个飘着过来的小孩鬼魂,视觉和心理冲击力直接拉满!
跑!
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们俩从板凳上弹起来,也顾不上方向,就近朝着大厅另一侧、一扇半开着的、通往内部休息区的木门冲了进去!
“砰!” 冲进门后,我反手就用尽全力将门关上,毕哥则手脚并用地将门边一个歪倒的矮柜顶在门后。做完这一切,我们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绝对的黑暗中大口喘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门外,那清脆却冰冷的小女孩声音由远及近,仿佛就贴着门板响起:
“来陪我玩……你们是要跟我躲猫猫吗?”
“那……我来找你们了哦。”
脚步声——轻飘飘的,带着点拖沓的脚步声,在休息区外的走廊里响了起来。她开始逐一检查旁边的房间。
“笃、笃、笃……” 手指敲击木门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她的询问,“你们在这里吗?”
敲了几下,没反应,脚步声移开,然后是下一扇门。
“这里呢?”
一连敲了好几个房间,门外忽然安静了几秒。随即,那小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戏弄后的气恼和不耐烦:
“你们到底躲哪里了?是不是不想跟我玩!”
“大人都是坏人!”
这声带着怨气的童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听得我们汗毛倒竖。紧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目标明确,径直停在了我们藏身的这扇门外!
我和毕哥瞬间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身体僵硬地贴着门板,手里紧紧攥着武器,指节发白。
门外,响起了小女孩带着点惊喜的声音:“原来你们在这里呀!”
然而,预想中的撞门或者穿门而入并没有发生。她只是站在门口,我们甚至能听到她似乎用指甲在木门上轻轻挠了两下的“刺啦”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渐渐远去,似乎离开了这片区域。
又等了好一会儿,门外彻底没了动静。
我和毕哥对视一眼,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表情,但都能感觉到对方松了口气的轻微动作。
“走了?”毕哥用气声问。
“好像……走了。”我也压低声音,浑身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点,这才感觉到后背冰凉,原来刚才吓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
毕哥忽然动了动,小声嘟囔:“昭阳,你摸我后背干什么?痒痒的。”
我一愣:“我摸你干嘛?我手拿着刀呢,离你八丈远。”
“嘶……”毕哥的声音陡然变了调,“等等……那谁特么在摸我屁股?!”
他这一说,我后脖颈的汗毛“唰”一下又全竖起来了!几乎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后背靠着的门板下方,似乎有什么冰凉、滑腻、软软的东西,轻轻擦过我的小腿!
“我操!!!”
巨大的惊恐瞬间淹没了我们!刚才注意力全在门外的小女孩鬼魂上,根本没来得及检查这个我们慌不择路闯进来的漆黑房间!
“手电!开手电!”我嘶声喊道,同时凭着感觉猛地向旁边扑倒翻滚!
毕哥也怪叫一声,连滚爬爬地躲开。
“啪!”
强光手电被我慌乱中按亮,光柱如同利剑刺破黑暗,猛地扫向我们刚才背靠的门板下方以及房间内部!
光束定格。
一张高度腐烂、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就在距离我们不到一米的地面上!脸皮呈现污秽的青黑色,部分肌肉组织外翻,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嘴角里,似乎还有细小的蛆虫在蠕动。而它的胸口处,赫然是一个碗口大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空洞的胸腔。
最让人魂飞魄散的是,从它胸口的破洞和腹腔的位置,耷拉出几截暗红色、已经干瘪发黑、沾满尘土的……肠子!刚才触碰我们后背和腿的,根本不是什么手,就是这些恶心的东西!
这具腐烂的“尸体”半嵌在房间角落堆积的破旧被褥和垃圾里,显然已经在这里“躺”了不知多久,此刻,它那空洞的眼窝似乎“看”向了我们,腐烂的嘴角甚至向上扯动了一下,仿佛在笑。
“妈呀——!!!”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我和毕哥同时发出怪叫,那不是害怕的尖叫,而是被恶心和惊吓到极点后爆发的、豁出去的怒吼!
“去你妈的!!”毕哥离得稍近,眼睛都红了,刚才被小女孩鬼魂追、被水鬼骗的憋屈,加上此刻直面腐烂的视觉冲击,让他彻底炸了!他抡起降魔杵,也顾不上什么章法,朝着那张腐烂的脸和伸过来的肠子就狠狠砸了下去!
我也没闲着,胃里翻江倒海,但手比脑子快,弯月刀带着寒光,砍向那些试图再次缠绕过来的、滑腻恶心的肠子末端!
“噗!嘭!嗤!”
沉闷的击打声和切割败絮般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降魔杵砸在腐烂的头颅上,弯月刀斩断拖拽的肠子,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那腐烂鬼物发出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惨嘶。
没有技巧,全是蛮力和被吓出来的凶悍!
我们俩就像两个被踩了尾巴的猫,闭着眼睛(主要是因为太恶心不敢细看),凭着感觉和一股狠劲,对着那团腐烂的东西一顿疯狂输出!
直播间虽然在我逃跑时镜头剧烈晃动,但手电光还是提供了些许视野,加上这近距离的“战斗”声响,弹幕早就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真打起来了!】【在线殴打(物理)阿飘!】【主播牛逼!(破音)】【这算工伤吗?视觉污染级别的!】【呕……隔着屏幕都闻到味了!】【毕哥雄起!阳哥威武!】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砍了多少刀,直到身下那腐烂鬼物的惨嘶声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声充满不甘的、微弱的呜咽。
“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手电光下,那具可怖的腐烂尸体连同那些恶心的肠子,迅速变得透明、淡化,最终化作一缕淡淡的、带着腐朽气味的青烟,袅袅飘起,穿过天花板的缝隙,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一小滩湿漉漉的、散发着恶臭的污迹。
我们俩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但隐隐的,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亢奋?
“干……干掉了?”毕哥拄着降魔杵,喘着粗气问。
“好……好像是的。”我也撑着膝盖,手臂因为刚才的疯狂挥舞而微微发抖,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后怕和成就感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我们俩,刚才真的联手干掉了一个看起来挺吓人的鬼物?虽然过程极其狼狈且恶心。
“牛逼!”毕哥咧嘴,虽然笑容有点僵硬,但眼睛亮了起来,“老子现在觉得,鬼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吓人是真吓人,但真打起来,也不是不能碰一碰!”
我也有同感。恐惧依然存在,但经历了刚才那番“恶战”,某种胆气似乎真的被逼了出来。看了眼直播间,满屏的【666】和【主播猛男】更是增添了几分虚幻的勇气。
“走!出去看看!王猛周骁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顾小哥……”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的不适,重新握紧弯月刀。线香早已在刚才的混乱中掉落熄灭,我也顾不上再点,直接拧亮了另一支强光手电。
毕哥也昂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也可能是溅到的污渍):“走!妈的,刚才被个小丫头片子追着跑,憋屈!现在爷浑身是胆!”
我们俩互相壮着胆,小心翼翼地推开顶在门后的矮柜,拉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那个小女孩鬼魂似乎真的离开了,或许是被我们房间里刚才的动静吓跑了?
我们不敢大意,背靠着背,一步步沿着原路返回大厅,又穿过大厅,朝着旅馆更深处、之前王猛惊呼声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
或许是身上还残留着刚才搏杀后的戾气(和臭味),又或许是运气好,这一路上竟然再没遇到什么明显的阻碍。只有阴影角落里似乎总有视线窥探,但没有任何东西再跳出来。
旅馆比想象中更深。穿过几条曲折的走廊,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后门,我们来到了一个类似后院的地方。这里更破败,杂草更深,堆放了不少废弃的建筑材料和破损的瓦罐。
就在我们刚踏进后院,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环境时——
“啊——!”
王猛那熟悉的、中气十足却带着惊愕的惊呼声,猛然从右前方一片更深的阴影里传来!
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重物跌落。
然后便是周骁急促的喊声:“王猛!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短暂的寂静后,王猛的声音传来,闷闷的,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出,还带着难以置信的骂娘:“我没事!卧槽……这下面……这下面怎么有个洞啊?!沃日!”
我和毕哥对视一眼,心中一紧,连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