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洞穴底部那条宽阔的水泥主路继续前行,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却照不穿前方深邃的幽暗。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重叠,仿佛身后跟着一支无形的队伍。两侧岩壁上那些半玻璃的办公室沉默地向后退去,像一列列被遗弃的透明棺椁。
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了一扇更为厚重的灰白色金属大门,嵌在人工开凿加固的岩壁里。门上挂着一个锈蚀的牌子,红漆早已斑驳,但依稀能辨认出“禁止入内”四个字。门并没有完全关闭,虚掩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焦糊、塑料燃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隐隐的腐败臭味,正从那道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你们闻到没?有点臭。”我皱了皱鼻子,停下脚步。
毕哥用力吸了吸空气,摇摇头:“没啊,就有点灰土味儿。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徐丽娜也仔细嗅了嗅,同样表示没闻到特别明显的异味。
只有顾知意,目光落在虚掩的门缝上,手中罗盘的指针比之前颤动得更明显了一些。“气息混杂,有灼火之煞,亦有陈腐之阴。昭阳所感,或许非虚。”他走上前,“进去看看,务必小心。”
我和毕哥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灰白色大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更大的空间展现在眼前。这是一条比外面主路稍窄的弧形通道,但异常高挑。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的心猛地一沉。
通道的墙壁、天花板,原本应该是平整的混凝土或刷着涂料,但此刻却布满了大片大片黑灰色的灼烧痕迹,如同被巨大的火焰舌头舔舐过,呈现出一种融化和炭化的诡异状态。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不知名的焦糊碎块,有些黏连在地上,形成一滩滩令人不安的深色污渍。空气里的那股焦臭味在这里变得无比浓烈,还夹杂着一种类似烧焦橡胶和化学品的刺鼻气息,让人喉咙发干。
“这里……发生过火灾?还是爆炸?”徐丽娜掩住口鼻,声音有些发闷。
“看这痕迹,不像普通的火灾。”顾知意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地上的焦灰,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眉头紧锁,“火势极猛,且伴有异常能量波动残留。”
我们小心地踩着相对干净的地面边缘,继续向内走去。越往里,灼烧的痕迹越严重,墙壁甚至出现了龟裂和剥落。地面上开始出现扭曲变形的金属框架、碎裂的玻璃碴子,以及大量烧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原本是什么的残骸。
最终,我们来到了通道的尽头——或者说,是通道被强行中断的地方。
这里是一个明显的爆炸中心点。圆弧形的结构向四周辐射状地开裂、崩塌,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七八米的、不规则的圆形坑洞。洞壁一片焦黑,布满了高温灼烧和冲击波造成的狰狞痕迹。地面上堆满了各种碎片:可能是桌椅的焦黑木块和金属腿、扭曲的管道、融化成奇怪形状的塑料或玻璃、大量烧成灰烬的纸张文件碎片……一片狼藉,如同一个微型的末日现场。
而在这些碎片之中,散落着一些颜色更深、质地看起来有些奇怪的焦糊块状物,不规则地黏在地上或嵌在碎屑里。
毕哥好奇心重,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其中一块较大的黑色物体,嘀咕道:“这啥玩意儿?烧糊的机器零件?”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拨弄一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那东西的刹那,他脑子里不知怎么,突然闪过一些看过的灾难现场图片和法医纪录片里的画面——那些被高温烈焰处理过后的残留物……
他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触电般连退好几步,声音都变了调:“卧……卧槽!昭阳!这些……这些该不会……是爆炸后,被烧糊了的人……人体组织吧?!”
“什么?!”徐丽娜闻言,惊恐地捂住嘴,也慌忙向后躲去,差点被脚下的碎块绊倒。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不适,用手电仔细照射那些焦糊块。在强光下,那些东西的质地确实不像普通的金属或塑料烧融物,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类似蜂窝或收缩的纹理……毕哥的猜测,可能性不小。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爆炸的惨烈程度……
顾知意脸色凝重,他并没有去看那些可疑的焦块,而是闭目凝神,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缓缓道:“此地确有生灵陨灭之煞气残留,但……并无强烈的怨念或魂魄波动。死于此地者,要么已经离开,要么……其执念不在此处。”
他的话让我们稍微冷静了一些,但眼前的景象带来的心理冲击依然巨大。
爆炸坑洞的另一侧,岩壁被炸开了一个更大的豁口,后面似乎还有通道。豁口边缘也是焦黑一片,但再往里的通道墙壁,虽然蒙尘,却没有明显的灼烧痕迹了。
我用手电照了照那黑漆漆的通道深处,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毕哥和徐丽娜,以及神色沉静的顾知意,问道:“还要继续往前吗?”
毕哥咬了咬牙,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梗着脖子:“都到这儿了,难不成被几块……嗯,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吓回去?走!”
徐丽娜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作为经历过很多次恐怖直播的她,也只是恶心大于恐惧。
顾知意自然没有异议。
我们小心地绕开爆炸中心最狼藉的区域,从那个豁口钻了进去。后面的通道果然恢复了“正常”,只是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股淡淡的焦糊味,混合着陈年的灰尘气息,还有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脚步声在这里产生了更复杂的回音,前前后后,忽远忽近,让人总忍不住回头张望,神经始终紧绷。
这条通道不长,尽头又是一扇门,门敞开着。
门后,景象截然不同。
眼前是一条笔直、狭长的走廊,两边对称分布着许多房间。墙壁刷着下半截浅绿、上半截米白的漆,但早已斑驳脱落。地上铺着老式的暗绿色水磨石地砖,积着厚厚的灰。头顶是长长的、没有灯光的日光灯管槽。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霉味、灰尘,以及某种更陈旧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格局,这气息……像极了老式的医院病房走廊!
“怎么……像是医院?”徐丽娜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我们刚踏入走廊,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两侧的房间,一阵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就飘进了耳朵。
那是一种低低的呢喃声。
听不清具体内容,语调模糊,时断时续。一会儿仿佛就在你耳边呓语,带着湿冷的呼气感;一会儿又飘到了走廊的远处,幽幽回荡;再过一会儿,声音似乎又钻进了旁边紧闭的房门后,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比任何明确的尖叫或哭喊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它飘忽不定,无法定位,直往人心里钻,搅得人心神不宁。
我咽了口唾沫,强压住加快的心跳,走到离我最近的一扇房门前。门上有块方形的小玻璃窗,糊满了灰尘和污渍。我鼓起勇气,用手电筒对准玻璃,贴近了往里照。
光束穿过脏污的玻璃,勉强照亮了房间内部的一角。看起来确实像间病房,有张铁架床的轮廓,还有个床头柜。似乎没什么异常……
就在我准备移开视线时——
一张脸!或者说,一双眼睛!
毫无征兆地贴在了门内侧的玻璃上!隔着厚厚的污垢,我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黑洞般的轮廓,正死死地“盯”着门外的我!
“啊!”我吓得浑身一激灵,低呼一声,猛地向后撤了一步,手电光也跟着剧烈晃动。
“怎么了昭阳?”毕哥立刻靠过来。
我惊魂未定,再用手电照向那玻璃——哪里还有什么眼睛?玻璃后面空空荡荡,只有房间内模糊的家具轮廓,仿佛刚才那惊悚一瞥只是我高度紧张下的错觉。
“没……没事,可能眼花了。”我喘了口气,但心里的寒意并未消散。
毕哥不信邪,也凑到另一扇门的玻璃前往里照,仔细看了半天,摇摇头:“啥也没有啊,灰蒙蒙的。”
我们继续沿着走廊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那飘忽的呢喃声始终如影随形。
走了大概几米,前方走廊中间,靠近右侧墙壁的地方,光线边缘的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闪现了一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小孩的模糊轮廓,背对着我们,手里似乎举着一个飞机或小鸟形状的玩具。他(或她)出现得突然,消失得更快,以一种快得不正常的速度,“嗖”地一下跑向走廊前方的一个拐角,瞬间没了踪影,连脚步声都几乎没有。
这一次,不止我,毕哥和徐丽娜也看得清清楚楚。
“有小孩?!”毕哥汗毛倒竖。
顾知意却似乎并不意外,他看了一眼小孩消失的拐角,淡淡道:“非魂非鬼,仅是残留于此地的一缕念影,过往时光的碎片重现。执念不深,无须理会,莫要被其引动心神。”
虽然顾小哥这么说,但在这阴森如医院的地下走廊里,看到一个奔跑的小孩残影,还是让人心底发毛。
我们走到那个拐角处。这里有个小小的岔路口,墙上钉着两个早已锈迹斑斑的铁质指示牌。借着灯光,勉强能辨认出模糊的字迹:向左的箭头下方写着“院长室”,向右的箭头则指向“出口”和“卫生间”。
“出口?”毕哥看向右边黑漆漆的通道,“这出口通向哪儿?外面吗?”
“不清楚,可能通向山体另一侧,或者别的什么出口。”我说道,目光转向左边,“先去院长室看看?那里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这个地方的线索。”
大家都表示同意。院长室,听起来就像是可能存放重要资料或揭示秘密的地方。
拐进左边的通道,这条走廊更短,尽头只有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门上挂着一个小牌子,写着“院长室”。
我们放轻脚步,缓缓靠近。手电光不安分地上下晃动着,既照向前方的门,也时不时扫向天花板和两侧墙壁——自从被废弃地铁站那个白衣女鬼搞出心理阴影后,我们对头顶上方总是多了几分警惕。
就在我们距离院长室门口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
“咳咳……咳咳……”
一阵清晰的、苍老的咳嗽声,突然从紧闭的门后传了出来!
我们瞬间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紧接着,是“哗啦……哗啦……”的,像是纸张或书本被轻轻翻动的声音。
门后……有人?!或者说,有东西?!
毕哥胆子最大,他一步跨到门前,没有犹豫,猛地将手电光柱透过门上的气窗玻璃,直射进去!
光束划破室内的黑暗,瞬间照亮了房间的一部分。
就在那张宽大的、堆着不少文件和书籍的办公桌后面,一个身影映入我们眼帘——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式白大褂的老者!他仿佛正坐在桌后低头看着什么,在手电光照到的刹那,似乎被惊动,抬起了头……
然而,就在我们看清他模糊侧脸轮廓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删除键,老者的身影连同他周围被照亮的桌面、文件,一起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了!
手电光柱下,只有一张空荡荡的、落满灰尘的旧椅子,和后面同样积灰的书架。
房间内,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咳嗽、翻书声和那个白发老者的身影,都只是我们集体产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