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阳光正好。我们按照昨晚商量好的,驱车前往梧桐路27号。
车子驶入梧桐路,氛围立刻变得不同。道路不宽,两旁是枝叶繁茂的法国梧桐,粗壮的树干和交织的树冠将天空切割成碎片,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竟真有几分旧时租界或殖民地的异国情调。路边的建筑多是两三层的小楼,风格各异,有简洁的现代公寓,也有明显带有岁月痕迹、装饰着浮雕或铁艺阳台的老房子,只是大多门窗紧闭,显得异常安静。
越往里开,完整的建筑越少,一些房子显然已经空置多年,墙体剥落,庭院荒芜。车轮压过新铺设不久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与周围的寂静形成对比。
一直开到街道近乎尽头,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出现在眼前。这里并排矗立着五六栋连体或独立的小洋楼,样式都很别致,尖顶、圆拱窗、烟囱,外墙颜色有鹅黄、浅灰、砖红,虽然大多蒙尘褪色,甚至有些窗户下还耷拉着破旧的帆布雨棚,但昔日的风采依稀可辨。只是,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毫无生气。
我们的目标,倒数第三栋,很快映入眼帘。
那是一栋主体灰砖、局部用暗红色砖块点缀装饰的两层小楼,带一个斜坡屋顶的阁楼。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不少已经碎裂或长出了苔藓。正面有一个小小的门廊,两根简单的砖砌方柱支撑着,门是厚重的深棕色木门,上方有扇形的气窗。一楼窗户高大,装着老式的对开木格玻璃窗,二楼窗户略小,窗台向外突出。整体风格不算极尽华丽,但比例协调,细节讲究,透着一股沉稳的旧式优雅。
白天的阳光驱散了夜晚可能有的阴森,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沉睡的、被时光遗忘的优雅老者,而非噬人的凶宅。
“嚯,这地方,白天看还挺有味道。”毕哥停好车,打量着四周,“拍电影都不用额外布景了。”
我们下了车,先在外面进行简单的拍摄和观察。我调整着相机参数,记录下这栋小楼和周围街区的白昼风貌。毕哥则举着gopro,绕着小楼边走边拍,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做着实时描述。
他凑到一扇一楼的大玻璃窗前,用手挡着反光往里拍:“家人们看看啊,这屋里的摆设……嚯,这红木家具,看这色泽,这包浆……阳子,你是专家,瞅瞅?”
我走过去,透过有些脏污但大体透明的玻璃看向屋内。客厅面积不小,靠墙摆着一组深色胡桃木的欧式沙发和茶几,线条流畅,雕花简洁,虽然蒙尘,但质感依旧。旁边还有一个同色系的酒柜和一张宽大的书桌。地上似乎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最引人注目的是靠里侧,一组明显中式风格的红木桌椅,桌椅的雕工极其繁复精细,似乎是龙凤或者祥云图案,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泛着幽暗的光泽。
“嗯,”我凑近些仔细看,“沙发和书桌是典型的民国时期流行的中西结合风格,胡桃木,用料扎实,款式是art de的简化版,现在也很值钱。那套红木桌椅更是好东西,看色泽和纹路,很可能是老红木,雕工也是顶尖的,应该是屋主以前的心爱之物,没舍得搬走,或者……搬不走?”最后一句,我压低声音,带上了点猜测。
我们又绕到小楼侧面和后院。后院不大,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花盆和废弃建材。在背阴的一面墙上,我们发现了一扇窗户,玻璃完全碎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格窗框,边缘的木料有些腐朽。
“看来这就是小雯她们当年的‘入口’了。”毕哥伸头进去看了看,里面是黑黢黢的,似乎是厨房或者储物间,“嘿,那帮小年轻,破坏文物啊这是!陈老板居然没找她们索赔?”
我看着窗框边缘残留的一些尖锐碎玻璃,说道:“这玻璃看着就是老式的单层玻璃,本来就脆,年头久了,稍微一碰就碎。就算小雯她们不进去,估计也撑不了多久。真要修缮住人,这些窗户都得换,至少得换成双层或者钢化玻璃。至于索赔……”我想起陈立文转账时的爽快和他提起这房子时的复杂表情,笑了笑,“对这位土豪老板来说,估计这点‘破坏’根本不算事儿,他头疼的是里面‘住着’的东西。”
外部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到正门。顾知意和徐丽娜也已经完成了外围的一些简单观测和记录。顾知意手中拿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老旧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但幅度不大。
“白日阳气盛,阴气蛰伏,然此处地气确有淤塞阴郁之感,非吉兆。”他收起罗盘,淡淡道,“进去看看。”
陈立文给的钥匙很顺利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悠长而干涩的摩擦声,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以及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但并不算特别难闻,至少比想象中那种长期密闭的腐坏气味要好得多。
阳光从我们身后和大窗户透入,在门口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将门内的景象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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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我们在窗外看到的那间客厅。比从外面看更加清晰,也更加……具有冲击性的对比。欧式的胡桃木家具线条简洁利落,带着工业时代的理性美感;而那套中式红木桌椅则雕龙画凤,极尽传统工艺之繁复,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并置一室,仿佛无声地诉说着当年主人中西交融的审美或身份认同的纠结。
地面果然是暗红色的织花地毯,厚重,但边缘严重磨损,颜色也暗淡了许多。墙壁贴着浅米色的墙纸,大部分已经发黄、起泡甚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的墙面。天花板很高,有简单的石膏线装饰,中央垂下一个锈迹斑斑、水晶挂件所剩无几的老式吊灯。
客厅一侧有门通向餐厅,里面是一张长长的西式餐桌和配套的高背椅,桌上空无一物。另一侧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刷着深褐色的漆,扶手雕着简单的扭索纹。楼梯下的小空间被做成了一个储物隔间,门关着。
“灰尘比想象中少。”徐丽娜用手指抹了一下楼梯扶手,看了看指尖,“陈先生应该定期请人来简单打扫过,至少维持表面整洁。”
我们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在空旷寂静的楼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脊梁上。楼梯转角处有一扇彩色玻璃拼花的小窗,图案是简单的几何图形,阳光透过彩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红、蓝、绿的光斑,给这陈旧的空间增添了一抹虚幻的瑰丽。
来到二楼,首先是一条不算太长的走廊,两边对称分布着四个房间的门。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正对着后院。光线比一楼暗淡许多,空气也似乎更凉一些,那股淡淡的霉味在这里似乎也浓了一点点。
我和毕哥负责拍摄内部结构。第一个房间门虚掩着,推开一看,是个布置成书房的房间。靠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柜,里面空空如也。一张宽大的书桌对着窗户,桌上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墙壁上挂着几个空画框。
第二个房间,也就是昨晚小雯描述中,她和同伴听到戏声、从门缝窥见旗袍梳头女的房间。门紧闭着。我握住黄铜门把手,冰凉的触感传来,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这个房间比书房大,也更为“女性化”。墙壁是淡粉色的(已经严重褪色发灰),窗边挂着破烂的蕾丝窗帘。房间中央空着,但靠墙的位置,赫然摆放着我们在楼下看到过类似风格的、但尺寸小一些的中式红木梳妆台!椭圆形的镜面布满灰尘和蛛网,照出我们模糊扭曲的影子。梳妆台配套的圆凳倒在一边。除此之外,靠墙位置还放着一个大衣柜,打开看向里面,竟然还有一排排的旗袍。在进门口的旁边衣架上还挂了一件长长的衣服。
不知为何,一进入这个房间,那股凉意似乎更明显了,仿佛有看不见的冷气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
我和毕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仔细地拍摄了梳妆台、窗户、墙角等各个细节。
第三个房间似乎是客房,只有简单的床架(没有床垫)和一个衣柜。
第四个房间,也是二楼最大的一间,朝南,拥有良好的采光。这应该就是陈立文提到过的主卧,传闻中两位女主人亡故的房间。房间很空旷,只有一个巨大的、雕花极其精美的红木衣柜靠在墙边,柜门紧闭。壁炉是装饰性的,没有使用痕迹。墙壁上有几处颜色特别深的水渍或污渍,形状不规则,引人遐想。窗户很大,但玻璃脏污,看出去是前院的梧桐树冠。这个房间的温度似乎比梳妆台那间还要低一些,而且空气中除了霉味,似乎还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香气,像是过期脂粉混合了樟脑的味道。
拍完四个房间,走廊尽头还有一个小小的、很陡的木质楼梯,通向三角形的阁楼。阁楼入口是一个方形的翻板门,此刻关着。
毕哥踮脚伸手,用力拉开门板的拉环。一股更加浓重、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某种动物腐败气息的臭味瞬间涌了下来!
“我靠!什么味儿!”毕哥被呛得连退两步,捂住鼻子,“死老鼠?还是死了别的啥?”
我也被熏得够呛,皱眉道:“估计是通风不好,什么东西死在上面腐烂了。也可能是常年积存的垃圾发酵的味道。”阁楼里黑漆漆的,我们没带强光手电(打算晚上用),只用手机照明往里面晃了晃,隐约看到堆着些模糊的杂物轮廓,梁架上挂满了蛛网。
“算了,晚上再说。”毕哥赶紧把翻板门又推了回去,心有余悸,“这味儿,真上头。”
就在我们查看二楼的时候,顾知意和徐丽娜也没闲着。顾知意手持罗盘,在每个房间门口和走廊的几个关键位置都停留片刻,仔细观察指针的细微变化,偶尔还用手指在某些木质构件或墙面上轻轻拂过、敲击。徐丽娜则跟在他身边,在一些顾知意指出的、气息“淤滞”或“阴凉”的位置,比如主卧室门口、梳妆台房间的门框上方、走廊尽头窗户两侧,以及楼梯拐角处,小心翼翼地贴上绘制好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黄色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
此外,她还在二楼走廊的两端,以及一楼客厅通往楼梯的入口处,悬挂了特制的、只有铜钱大小的古铜铃。铜铃用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鱼线悬挂在门框或灯座下,极轻微的气流扰动就会发出极其细微、却异常清脆的“叮铃”声。按照顾知意的说法,这些铜铃不仅能预警“非人”气息的经过,其特定的声音频率本身,也有微弱的宁神和震慑作用,可以稍微干扰低等阴秽之物的行动。
完成这些布置,时间已近中午。阳光透过彩玻璃窗,在二楼走廊的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白天的探查暂时告一段落,这栋小洋楼内部的结构和大致情况我们已经了然于胸。优雅与破败并存,中西风格碰撞,空气中弥漫着时光腐朽的气息,以及……在某些角落盘桓不去的、阳光也未能彻底驱散的阴冷。
“先撤吧,”我收起相机,“回去整理一下素材,吃点东西,养足精神。真正的考验,在晚上。”
我们依次下楼,重新锁好那扇厚重的木门。将小洋楼再次留在寂静和斑驳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