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角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沉重感压在我们心头。那个尽职的保安老刘,他最后的时刻,就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烙印在了这里,年复一年地重复着那场无望的搏斗。
“不能就这么算了。”毕哥红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得给老刘……给那个保安,留下点什么。”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开始行动。没有工具,我们就用手,用脚,小心翼翼地将保安倒地方圆几米内的杂草清理干净,露出了下面潮湿的泥土。仿佛这样,就能让那段被掩埋的真相,更清晰地显露出来。
顾知意再次取出罗盘,在清理出的空地上缓缓移动,仔细感应着。罗盘的指针在这里不再是无规律的摇摆,而是微微偏向某个角度,带着一种沉滞的颤动。
“此处,阴怨之气最为凝聚,且与别处残念不同,带着一丝不甘的‘锚定’之感。”顾知意说着,蹲下身,用手指在指针指向最强烈的区域轻轻拨开浮土。
没过多久,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地将周围的泥土清理开,一个锈迹斑斑、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老旧手电筒显露了出来。手电筒是铁皮的,外壳布满深褐色的锈蚀,灯头的玻璃早已碎裂不见,筒身也凹陷了好几块,里面塞满了干涸的泥土和腐殖质。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我们也能隐约感觉到上面萦绕着一丝微弱却极其执拗的怨气和阴冷。
毕哥上前,小心地将手电筒捡起来,下意识地抖了抖,想把里面的泥土倒出来。一些碎土窸窣落下。
就在这时,顾知意突然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意味深长。他对着毕哥示意了一下,毕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将那个冰冷、锈蚀的手电筒,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明白了顾知意的用意。我的那种特殊体质,或许能从这个承载了死者最后时刻强烈情绪的物品上,感知到更关键的信息。
没有犹豫,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冰凉刺骨的手电筒。
指尖与锈蚀金属接触的瞬间,熟悉的眩晕和拉扯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幻——
“我”变成了老刘。
夜晚的火葬场寂静无人,“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带着地方口音的小曲,显得有些惬意。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熟悉的路径上晃动着。巡逻到一处僻静的墙角,“我”左右看看,确认没人,解开裤带,对着斑驳的墙壁撒了一泡尿,嘴里还惬意地吹着口哨。系好裤子,“我”继续巡逻,尽职尽责地用手电光扫过每一个窗户,每一个角落。
走到那扇破窗附近时,“我”听到了里面传来细微的、不寻常的动静。 心里一紧,“我”立刻举起手电,朝着黑漆漆的窗户里面照去,同时习惯性地喊了一声:“谁在里面?!”
下一秒,一个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内猛扑出来!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倒在地!手电筒脱手飞出,滚落到草丛里。那人力气极大,下手狠辣,“我”拼命反抗,但根本不是对手。混乱中,头部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我”瘫软在地,意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剧痛中勉强恢复了一丝意识。 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两个人影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从后门跑出来。求生的本能让“我”想呼喊,想求救,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
“妈的!还没死透?!” 那个黑影发现了“我”的动静,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抄起地上的什么东西(是一根粗壮的木棍!),朝着“我”的头,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砸了下来!
在意识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之前,在极近的距离,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和那两人手里手电的余光,“我”清晰地看到了—— 那个行凶者狰狞扭曲的脸!一张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陌生面孔!还有那两个抬担架的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他们的侧脸和轮廓,也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我”最后的意识里!
“嗬——!”
我猛地从那股沉浸式的剧痛和绝望中挣脱出来,如同溺水获救,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手里的锈蚀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昭阳!你没事吧?”徐丽娜和毕哥赶紧扶住我。
我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喉咙里那股腥甜的感觉压下去。然后,我断断续续地,将“看到”的一切,尤其是那三个人的面部特征和体貌轮廓,尽可能地详细描述了出来。
目的已经达到,我们带着沉重的心情,沉默地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当我们再次路过大门旁那个破败的保安室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解脱又带着无尽遗憾的叹息声,不知从何处飘来,清晰地传入我们每个人的耳中,随即消散在夜风里。
我们脚步一顿,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彻底离开了这片被悲伤和罪恶笼罩的土地。
第二天一早,我们联系了陈警官,将昨晚的发现,特别是通过手电筒“看”到的三个嫌疑人的体貌特征,详细地告诉了他。陈警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郑重地向我们道谢,并让我们先回去好好休息。
下午,陈警官的电话打了过来,让我们去局里一趟。
我们赶到陈警官的办公室,只见他的办公桌上摊开了好几大本厚厚的相册和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陈警官指着这些照片说:“这是根据你们提供的体貌特征,我们从档案库里筛选出来的,包括那一带有过案底的混混、刑满释放人员,以及一些有盗抢前科的重点嫌疑人。你们……看看能不能认出来。”
我和毕哥、徐丽娜(顾知意对看照片没兴趣,留在外面)立刻凑到桌边,开始仔细地翻看辨认。照片很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突然,我的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照片上的男人一脸凶相,眉骨处有一道清晰的刀疤,眼神狠厉,与我“看到”的那个行凶者的脸几乎重合!
“是他!”我指着那张照片,声音肯定。
几乎是同时,毕哥和徐丽娜也在另一本相册里,分别指认出了一个瘦高个和一个矮壮的男人,他们的侧脸和轮廓,也与我们描述的一般无二!
“没错!就是他们三个!”我们异口同声。
陈警官看着我们指认出的三张照片,眼神锐利起来,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好!太好了!有了明确的目标,剩下的就好办了!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
后续的抓捕和审讯工作,我们没有再参与。那是警方的事情。
但过了没多久,我们的工作室,迎来了第二位特殊的“客人”——一面来自市公安局和那位殉职保安老刘家属共同赠送的锦旗。
锦旗红底黄字,上面写着:
“铁肩担道义,妙手溯真凶”
看着这面沉甸甸的锦旗,我们心里百感交集。这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对那个无辜逝去的生命的告慰,也是对正义虽然迟到却未曾缺席的证明。我们用自己的方式,揭开了一段被尘埃掩盖的往事,让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