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电的光柱如同舞台追光,死死钉在荷塘中央那个白衣少女的身影上。然而,就在光线触及她的瞬间,那模糊的白色轮廓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浑浊的水面上,没有留下一丝涟漪。
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一幕,仅仅是我们紧张神经产生的集体幻觉。
“消失了?”毕哥操控着无人机在刚才的位置盘旋,镜头里除了漂浮的绿藻,空无一物。
顾知意没有说话,他手持罗盘,缓步在塘边走了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面和周围的柳树。罗盘上的指针轻微地颤动着,但并非指向某个固定方位,而是呈现出一种无规律的、微弱的摇摆。
片刻后,他收起罗盘,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在意。只是一缕残存的‘念’,极其微弱,依附于此地水脉与旧景。只在特定的时辰(或许是与她死亡或执念最深时刻相关的阴时),或因某些特殊磁场感应,才会短暂显化。此念力量已近枯竭,支撑不了几次显形,不久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回归本源。”
我听顾知意之前讲解过这类现象,便对着镜头,结合自己的理解向水友们解释:“家人们,刚才看到的,按照顾小哥的说法,应该是一种‘残念映像’。不是完整的地缚灵,更像是一段强烈情绪留下的‘录音’或者‘录像’。”
我努力组织着语言,让它听起来更合理:“通常是人死前,带有极其强烈的、对世间的眷恋、不甘或者某种未解的怨恨,这些情绪与灵魂碎片混合,在特定的环境(比如她死亡的荷塘)和条件下(比如阴气重的夜晚,或者像我们这样身上可能带着特殊‘磁场’的人靠近),就会被‘播放’出来。它没有意识,无法互动,更不可能伤人,就像一段设定好的程序,出现几秒或者几分钟就会消失。”
我顿了顿,补充道:“顾小哥说过,他见过最长的一道‘残念’,也不过持续显化了三十年左右,最终也消散了。但如果死前的怨气远远超过了不甘和眷恋,并且足够强烈,就可能形成更麻烦的‘地缚灵’。地缚灵有自己的意识碎片,会困在死亡地,根据怨气的强度和性质,有的只会重复死前行为,有的则会产生迷惑、影响甚至伤害活人的能力。”
【懂了,刚才那是新手村小怪,纯背景板!】
【吓我一跳,原来是录像带啊!】
【地缚灵才是精英怪和boss!】
【长知识了!阳哥解说越来越专业了!】
解释清楚,我们便不再纠结于荷塘的“白衣女”,按照计划,转向下一站——主教学楼。
教学楼是典型的回字形结构,共有六层,外墙斑驳,许多窗户玻璃破碎,像无数只空洞绝望的眼睛。推开吱呀作响的木质大门,一股更加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我和毕哥打头,顾知意跟在侧后方约一米的位置,既能随时策应,又不影响我们直播探索。手电光在空旷的走廊里晃动,照亮两侧墙壁上褪色的标语和残破的宣传画。教室里桌椅歪斜,黑板上还残留着模糊的粉笔字迹,一切都凝固在废弃的那一刻。
一楼和二楼我们快速穿过,除了破败和寂静,并无异常。三楼仔细检查了几个传闻中有过怪声的教室和教师办公室,罗盘安稳,顾知意也表示气息正常。
直到我们踏上四楼的楼梯。
四楼的氛围似乎比下面几层更加沉闷。走廊尽头那间传闻中“会多一个人”的教室,门虚掩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就这间是吧?”毕哥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一把推开教室门,灰尘簌簌落下,“我进去看看,到底怎么个多法!”
他把手持云台相机塞到我手里,自己只拿着一个强光手电,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走了进去。我和顾知意留在门口,听着他在里面翻动桌椅、检查角落的声音。
“啥也没有啊!”过了十来分钟,毕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明显的失望,“连个鬼影子都没!传闻净瞎扯!”
他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珠一转,看向我:“昭阳,要不你去试试?说不定你体质特殊,往那一坐,就能触发啥隐藏剧情呢?”
我瞪了他一眼,但心里也有些好奇。关于这间教室的传闻,版本很多,但流传最广的一个,是关联到一个因长期遭受校园暴力,最终不堪重负,从六楼跳下的学生。
我没有像毕哥那样随便找个位置,而是根据之前查到的模糊信息,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近窗户的那个角落。据说,那个学生生前,就总是独自坐在这个被遗忘的位置。
破旧的木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就在屁股接触椅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带着明显恶意的气息,猛地从我背后吹来,精准地灌入了我的后颈!
我浑身一僵,汗毛倒竖!
紧接着,那种熟悉的、意识被拉扯的感觉再次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幻——
视线变得低矮。 我(或者说,“我”正附身于某个存在)正蜷缩在肮脏、湿冷的学校厕所角落里。面前是几个模糊不清的学生身影,他们穿着过时的校服,正对着“我”指指点点,嘴里吐露着污言秽语,具体内容听不真切,但那股嘲弄、鄙夷的恶意如同实质。
然后,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落在“我”的背上、胳膊上,不致命,却充满了羞辱和疼痛。“我”只能抱着头,默默承受,连哭喊的勇气都没有。
画面猛地一转。 是在学校后墙那片僻静的小树林里。还是那几个模糊的身影,他们粗暴地抢走了“我”紧紧攥在手里的、皱巴巴的几十块钱——那是“我”一周的生活费。其中一个高个子拍了拍“我”的脸,语气充满了威胁:“敢告诉老师或者家长,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见没?”
画面再变。 这次是在“我”的家里。“我”鼓起勇气,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痕和屈辱,向父母哭诉。换来的却不是安慰和保护,而是父亲不耐烦的怒吼和母亲带着失望的责骂:“怎么不打别人就打你?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不好好学习,尽惹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最后的画面,是“我”独自一人,爬上了教学楼的六楼天台。 夜风吹拂着“我”单薄的衣衫。“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下方那片熟悉的校园,目光最终定格在四楼那间教室,那个属于“我”的、被孤立的角落。
然后,“我”纵身一跃。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剧痛(或许是幻象带来的共感),视野被一片猩红覆盖……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的眼睛,依旧死死地“望”着四楼那间教室的窗口!
“嗬——!”
我猛地从那股沉浸式的绝望和剧痛中挣脱出来,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心脏狂跳不止。
“昭阳!你怎么了?”毕哥察觉到我的异常,赶紧上前扶住我。
顾知意也一步跨到我身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捏住了一张符纸。
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心脏依旧跳得厉害。那股被霸凌的屈辱、被至亲误解的绝望、以及最后纵身一跃的决绝……种种情绪如同烙印般残留在我意识里,让我心有余悸。
我下意识地,顺着幻象中最后那道目光,扭头望向教室的窗户。
窗外是浓重的夜色,破损的玻璃像碎裂的瞳孔。
而就在那扇窗户的外面,紧贴着肮脏的玻璃——
一双血红色的、充满了无尽怨恨与恶毒的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教室内的我们!
那双眼睛不属于人类,里面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最纯粹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与怨毒!
我瞬间如坠冰窟,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脏再次骤停!
“窗……窗外!”我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毕哥和顾知意顺着我指的方向猛地看去。
手电光柱瞬间照亮了那扇窗户。
然而,就在光线抵达的刹那,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如同之前的白衣少女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窗外,只剩下空洞的黑暗,和夜风吹过破窗棂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但空气中,一股远比荷塘残念更加凝实、更加冰冷刺骨的恶意,开始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