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意停在508办公室的玻璃门前。透过积灰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杂乱地堆放着废弃的办公桌椅和文件柜,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他并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目感应。
片刻,他睁开眼,眉头微蹙:“怨气很纯粹,但……形态异常。像是被强行催生的。”
“强行催生?”我不解。
就在这时,那小孩的哭声再次响起,这次异常清晰,仿佛就在门后!不再是呜咽,而是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委屈和穿透力。与此同时,“刺啦——哐当!”桌椅被猛烈拖拽、撞击的声音再次从门内爆发,震得玻璃门都在轻微颤动!
【我的妈呀!又来!】
【这小孩脾气挺大啊!】
【小顾道长快看看怎么回事!】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滚动。
顾知意不再犹豫,他单手结印,另一只手猛地推开玻璃门!门没锁,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办公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空无一人。只有东倒西歪的桌椅和满地的废纸。然而,那小孩的哭声和桌椅的碰撞声却在我们进入的瞬间,戛然而止。一股阴冷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包裹过来,比走廊里更加浓重。
毕哥的镜头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徐丽娜紧紧抓着我,手心里全是汗。
“它就在这里。”顾知意手持罗盘,指针死死指向办公室中央那片空地。
突然,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混乱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视线瞬间模糊,周围的景象扭曲、旋转,仿佛被拉入了一个漆黑的漩涡。
……好痛……好闷……
视野一片模糊,只有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的混合气味。一个女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她满头大汗,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她紧咬着嘴唇,甚至咬出了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粗糙的隔板(像是公共厕所的隔间?)。
“对……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用力,一边用破碎的气声反复念叨着,脸上是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
然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种令人窒息的、被最亲近之人抛弃的冰冷与绝望……
“呃啊!”我猛地回过神,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刚才那一瞬间感受到的绝望和痛苦,几乎将我淹没。
“昭阳!你怎么了?”徐丽娜和毕哥赶紧扶住我。
我脸色苍白,指着办公室中央那片空地,声音发抖:“看……看到了……一个……女人……在……在厕所……生孩子……她……她一直在说对不起……”
顾知意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我懂了。并非四五岁孩童,而是……一个刚出生便遭遗弃,甚至可能被……的婴灵。滔天的怨气与对母爱的极致渴望,扭曲了它的存在形态,让它以更‘强大’的孩童模样显现,重复着死亡瞬间的痛苦与不解,那拖动桌椅的声音,或许是它在绝望中挣扎的映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直播间也安静了,所有人都被这残酷的真相所震撼。
【刚出生的婴儿?!】
【我的天啊……怎么会这样……】
【所以那些动静,是它在哭,在挣扎?】
【太可怜了……】
顾知意示意我们后退几步。他收起罗盘和短剑,盘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从布袋中取出一个古朴的、只有巴掌大的小摇铃,以及一小罐清澈的甘露水。他没有念诵严厉的咒文,而是用一种极其轻柔、仿佛哼唱般的语调,开始低吟安抚的经文。
那声音温柔而悲悯,像母亲的呢喃,在阴冷的办公室里缓缓流淌。
起初,办公室内的阴冷气息还在躁动,但那轻柔的吟诵声仿佛具有某种魔力,渐渐地,那股躁动平息了一些。顾知意将甘露水轻轻洒向四周,水滴在空中划过晶莹的弧线。
“知道你委屈,知道你害怕,”顾知意用平常的语气,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轻声说道,“但滞留于此,只会让你更痛苦。告诉我,帮你找到她,好吗?让她亲口对你说……那句话。”
空气中,那无形的怨念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隐约间,仿佛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哽咽的意念传来:“……妈……妈……”
“好,”顾知意眼神温和而坚定,“我们帮你找妈妈。”
他维持着吟诵,示意我们离开办公室。回到走廊,王经理已经闻讯赶来,脸色煞白。听到我们的推测,他立刻调取了五楼所有租户的历史记录。经过一番紧张的排查和时间比对,目标锁定在几年前租用508办公室的一家小型设计公司的一名前女员工——林薇。记录显示,她确实在大约四年前突然离职,时间线与婴灵形成的推测时间吻合。
通过王经理提供的基本信息和一些社会关系的查询,我们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在第二天下午,于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找到了林薇。
开门的是一个十分瘦削、脸色苍白、眼神有些空洞的年轻女人。当她听到我们委婉地提起“宏远大厦”、“五楼”、“孩子”这些关键词时,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崩溃,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在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们得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当时年轻,男友出轨,发现自己怀孕时已经晚了。她身材本就瘦小,孕期反应也不明显,穿着宽松的衣服,同事只以为她是压力大长胖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她做出了疯狂的决定。在一个加班的夜晚,她在无人的厕所隔间里生下了孩子……然后,用颤抖的手……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好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林薇哭得几乎晕厥,脸上满是悔恨的泪水,“我后来……就疯了……在精神病院待了三年……我才刚出来不久……我每天都梦见它……梦见它哭着问我为什么不要它……”
看着她痛苦的模样,我们心情都无比沉重。
当天晚上,我们再次来到了宏远大厦508办公室。这一次,林薇也跟着我们来了,她瘦弱的身体在宽大的外套里瑟瑟发抖。
顾知意再次施法,引导那婴灵的念显化。这一次,不再是恐怖的青灰色孩童,而是一个极其模糊的、包裹在微弱光芒中的婴儿轮廓,悬浮在办公室中央,发出细微的、委屈的哭泣声。
当林薇看到那个模糊的婴儿轮廓时,她再也抑制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双手,仿佛想要拥抱,却又不敢触碰。
“宝宝……妈妈的宝宝……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错了……是妈妈对不起你……”她嚎啕大哭,声音嘶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迟到了四年的道歉,将所有的悔恨、痛苦和思念都倾泻而出,“妈妈好想你……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那模糊的婴儿轮廓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微微颤动。它停止了哭泣,似乎在努力分辨这个声音。然后,它用一种仿佛凝聚了所有残余力量的方式,发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带着无尽委屈和一丝终于等到的解脱的音节:
“妈……妈……”
这一声“妈妈”,如同最后的告别。
婴儿轮廓上的青色迅速褪去,变得透明而纯净,它最后“看”了林薇一眼,仿佛要将母亲的样子刻入灵魂深处,然后化作点点柔和的光粒,如同萤火虫般,在空气中盘旋片刻,最终缓缓消散,归于虚无。
办公室内那盘踞不散的阴冷气息,也随之彻底消失,只剩下林薇瘫坐在地上,抱着空空如也的怀抱,发出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嚎哭。
我们静静地退出办公室,将空间留给她和那份迟来的、沉重的告别。
走廊里,夜依旧深沉,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已经不见了。
后来我们也得知了,为什么它会去捉弄别人,它只是想和人们玩耍而已,因为没有人教它东西,它只会以这种捉弄人的形式和人“交流”。
而长达三年多的时间里,除了有人受了点惊吓之外,没有一个人受伤会因此死亡,它发泄情绪的时候,不过是推推桌子,弄到椅子而已。